三天后,厉寒能下床走动了。
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后背的伤口还在结痂,动作大一些还是会牵扯到皮肉,扯出一道闷闷的钝痛。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一扇正在生锈的门,推开时需要比从前更多的力气。可他不想再躺在床上了——他说躺了三天,骨头都生锈了。
云绾柔扶着他,在客院的院子里慢慢走动。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臂弯,像一枚正在被风缓缓托起的叶片,沿着他肩线的方向轻轻承托着他身体的重心。她的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他的步速。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正沿着他小臂的弧度微微收紧,像在确认一件她正在缓慢收拢的信物,又像是怕他走不稳时会摔倒。他的步伐还有些虚浮,像踩在一条刚刚解冻的溪流上,每一步都需要先试探脚下的石头是否稳固。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而整洁。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在午后的日光下遮出一大片浓荫。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在地面上画出不断移动的亮痕,像一层正在缓慢翻动的旧书页。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浅黄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层被风吹散的信纸。几只蚂蚁正沿着桌腿的边缘缓慢爬行,在一朵刚落下的槐花旁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向前走去。
厉寒在石凳上坐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在确认那石凳是否能够承受他的重量。他坐定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辨认空气中那些他尚未熟悉的气味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桃林上,又抬起来,看向更远处那片正在变淡的蓝紫色山脊线。“合欢宗的空气,”他说,“比外面的甜。”
云绾柔在他对面坐下来。石凳的凉意透过衣料渗入她膝后的皮肤,沿着她的脊椎缓慢向上蔓延。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仰起的下颌线上,他正在看天空,看那片被秋日晒薄了的蓝色。“是吗?”她说,“我没觉得。我没觉得甜,也没觉得不甜,只是习惯了。习惯了的东西,你会觉得它本来就在那里,不需要被注意到。”
“你在这里待久了,闻不出来了。”他的声音像一片被风吹到她面前的叶子,轻而稳。“外面的空气是清的,像刚下过雨的溪边,什么气味都是浅的,不会在舌根停留太久。这里的空气是甜的,像一碗放了太多糖的茶,一开始觉得好喝,喝久了才发现那股甜味会黏在喉咙里,让你再也尝不出其他味道。”
云绾柔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甜”是什么意思——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糜烂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合欢宗就是这样的地方,表面上花团锦簇,内里早已腐烂。那些花香、脂粉香、灵药香混在一起,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糖浆,将每一个呼吸都裹进它温热的黏腻里。
“厉寒。”她开口,声音像一枚落入静水的叶片。
“嗯。”
“你……你什么时候走?”她的声音像一阵穿过竹林的夜风,拂过他的耳廓,又沿着他的下颌线流向更暗的地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张石桌边缘一朵正在缓慢卷曲的槐花上。
厉寒转过头来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枚正在缓慢调整焦距的透镜,在她低垂的眉睫和微抿的唇线之间来回移动。他能感觉到她正在等他回答那枚她还没有完全想好要怎么接住的石子,正在等待它落进她面前那片他看不见的水域里。“你希望我走吗?”他问。他的声音像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冰面。
云绾柔摇头。她的动作很轻,像一枚被风吹动的叶子,沿着她颈侧的弧线轻轻摆了一下。“不希望。”
“那我就不走。”
“可你总要走的。”云绾柔的声音像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纸张,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折叠太多次,快要变得透明了。她终于抬起眼来看他。“你是散修,不是合欢宗的弟子。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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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一直待在这里。师尊不会让你一直住在这里的,你现在是伤员,所以她还留着你。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她就会想办法让你走。她不会让任何可能带我离开的人在我身边停留太久。”
厉寒沉默了很久。午后的日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他膝头投下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那光斑沿着他衣袍的纹理向前滑动,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动的书页,一页接一页地翻过他沉默的间隙。“绾柔。”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一枚被风吹到半路又落下的枯叶,边缘已经微微卷曲了。“我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云绾柔看着他,像在看一面她不敢靠近的湖面,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枚停在河岸边缘的叶子,正要被水流带走,却又被什么看不见的线轻轻拽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好”,那两个字已经在她舌尖成形了,几乎要滑出来了。可她看见了师尊的影子,像一层被风吹到她面前的薄纱,遮住了她与那道尚未被说出口的答复之间的空隙。她想起了那道已经被她亲手合上太多次的门。她的手在石桌底下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我……”她说,声音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叶子,正在寻找它该落的位置。
“不用现在回答。”厉寒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展开来的旧布料,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却依然柔软。“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他站起身,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一些。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将她的脸轻轻抬起来一些。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很轻,像一枚正在被风送到她面前的叶子,在她皮肤表面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又离开了。那枚印记像一层被体温浸透的余温,沿着她额头的轮廓缓慢渗透下去,留在她皮肤底下那条她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的缝隙里。“我等你。”他的声音像一枚被放进了信封里的信纸,折痕端正,边缘整齐,还没有被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