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鸿站在合欢宗的山门前,白衣如雪,身影孤寂。
晨光从他身后升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他的衣袍边缘被风吹动,像一面正在缓慢展开的旗帜。他手中什么也没有带——没有行礼,没有丹药,没有那只他平日里总是攥着的储物袋。只有一封信,被他紧紧地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从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划破天际,到露水在草叶上慢慢聚拢,再到日光从山门的高处一寸一寸地移下来,在他的肩上缓慢爬过,他始终没有移动过位置。他的姿态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他已经在这里落了根,只是还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生长。
守门的弟子换了三班。第一班的弟子看着他时,语气还算客气:“叶前辈,宗门有规定,外宗修士不得随意入内。”第二班的弟子换了一种语气,依然没有让他进去。第三班的弟子没有上前搭话,他们只是站在门侧,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没有人赶他走,也没有人请他进来。他只是被允许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被确认过不会被收走的物件。
“那我在这里等她。”叶孤鸿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守门弟子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一个他不会等来的人。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再从黄昏到深夜。合欢宗的山门在傍晚时分合拢过一次,又在第二天清晨重新打开。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一枚正在缓慢闭合的扇贝。而叶孤鸿始终站在门外的那片空地上,像一艘已经搁浅了很久的船,退潮时没能被带回海中,只能留在那里,等着下一轮潮汐。
第二天清晨,云绾柔站在宗门高处,远远地望向山门的方向。
晨光正从山脊线后涌出来,将整片山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暖金色里。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层叠的屋瓦、穿过廊檐和树梢的间隙,落在了山门外那道白色的身影上。他站在那里,被晨光和露水包裹着,衣袍的下摆已经被露水浸湿了,边缘泛着深色的湿痕。他像是没有感觉,只是像一个被放在窗台边很久的物件。她看见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细长的,安静的,像一枚已经被放置了很久的信物。她忽然很想冲下去,很想推开那扇山门,告诉他——她不是不想见他,是师尊不让她见。她想跟他走,离开这个地方,回到那间弥漫着药香的丹房里,坐在他身边,看他闭着眼调整火候。
可她不能。她在心里说,回去吧。忘了我。找一个值得你爱的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风从山谷那边吹来,穿过她站立的廊檐,吹动她的衣摆和发梢。她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走近。
叶孤鸿在山门外等了三天三夜。期间有几次,弟子们试图给他递水、送饭。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却没有动过。那些食物和清水被原封不动地放在他脚边的石阶上,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到了第三天傍晚,暮色正从远处的山脊线上缓慢地蔓延过来,将整座合欢宗笼罩在一片暗金色的光晕里。叶孤鸿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始终没有为他打开过的门。他的目光穿过门缝,像是试图从那条窄窄的缝隙中辨认出什么,即使他知道那道门不会为他敞开。
暮色越来越深了。山门前的灯笼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肩头,像一层正在缓慢合拢的暖色余温。他听到脚步声从门内传来。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像一个人正沿着一条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向前走。门没有完全打开,一道缝隙里,苏怜幽的声音从门缝中平稳地透了出来:“叶前辈,绾柔不想见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没有递出信,只是让人将一封信放在门外的石阶上。那封信被一枚石子压着,折痕端正而齐整,像是已经被存放了很久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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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孤鸿接过那封信,展开信纸。纸面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也没有抬头。字迹工整而端正,像是被人仔细抄写过的,只写了短短几行字:“叶前辈,绾柔不想见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拿着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那些字像一枚枚被放置在桌面上的石子,他已经认出它们的形状了——他知道那是苏怜幽的安排,是合欢宗的规矩,是他永远也无法跨越的一道门。他不相信她真的不想见他。他想起她坐在他身边时微微歪着头的样子,想起她接过他递去的药材时,指尖触到他的指腹,没有立刻缩回。可他没有证据,没有门路,没有任何可以撬开那扇门的办法。他只能站在这里,拿着一封连署名都没有的信,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他站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油燃尽了,久到晨光再次从山脊线后涌出来,将他的影子重新投在身后的地面上。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落得很深,像一艘正在缓慢离开港口的船,船身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码头,水波在船尾处缓缓合拢。他走了很久。身后那扇山门始终没有为他打开过。
他回到丹霞城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的傍晚了。他没有进丹房,只是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间丹房是否还记得他回来时该有的温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坐在那里炼丹了。那些药材、丹炉、被反复调整过的火候——它们还在原处,像一个个等待着他回应的旧问题。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它们。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枚已经被退回原处的信件,还没有被拆开,就已经被放回了寄件人的手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写出下一封信。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他曾经为她开过无数次的门。那扇门现在关着,他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次为他打开。他甚至不确定,当它打开时,他是否还能认出那是它开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