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媚骨师妹:弃艳阵道,独证仙途 > 107.内心的愧疚
    那天晚上,云绾柔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纹路在月光中被照得清晰而曲折,像一条她曾经走过的路。夜风从窗缝间漏进来,凉凉地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她没有拉过被褥,也没有翻身。她只是仰面躺着,像一艘已经搁浅的船,连风也推不动它了。

    她的脑海中全是叶孤鸿手上的烧伤。

    那层层叠叠的纱布覆盖在扭曲的皮肤上,他没有刻意遮掩,却也没有主动展示。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往常一样平静地递过来那只储物袋,装满了他连着数夜未曾合眼的成果。那些疤痕仿佛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正沿着她看不见的方向蜿蜒前行,像她体内那些正在缓慢生长的东西一样,朝着她无法抵达的远方延伸。她甚至能想象他坐在丹炉前,手指反复校准火候,却因为过度疲倦而在某个瞬间错过了温度转折的临界点。炉膛中传出一声闷响,火焰从缝隙中涌出来,吞没了他来不及收回的手。她没有看见那个场景,却仿佛正站在那间丹房的角落里,看着炉火照亮他瞬间皱起的眉头。她看到他将手浸入冷水,然后用纱布裹住伤口,继续往炉膛里添下一批药材。她没有抬头,她只是躺在这片月光里,感觉那些烧伤像一枚正在缓慢成形的印章,正沿着她看不见的路径向她的皮肤深处蔓延。

    他在为她付出,不惜耗损自己的修为和健康。而她在做什么呢?她那些信、那些笑容、那些安静的坐姿,都是以精确计算的力度递出去的。她将自己切割成他想要看见的形状,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不伤人的话,又在转身后,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记在另一块石板上,等它被翻面、被清点、被换算成下一批丹药的数目。她在利用他。她把他对她的好,当成了可以被取用的物件。而这份好,从未被任何人要求过回报。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她当成人来对待。而她把这一切,像拉一条绳子一样,一段一段地往另一个方向拉。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那种恶心不是被人碰了之后的恶心,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像海水倒灌一样的东西。她躺在床上,感觉那股东西正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朝她涌过来,像一层正在缓慢涨潮的水面,正在漫过她的脚踝,朝着她的膝盖和胸腔进发。她觉得自己像一枚正在被反复吞入又吐出的石子,沿着一条她看不见的消化道,在黑暗和黏腻中不断地被推向更深处。她曾经利用过很多人。她利用王天林,因为他是第一个被推到她面前的人,她甚至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像一扇门那样被推开就行了。她利用剑无极,因为他的目光里写满了“我要”,她只是把自己填进那道目光的轮廓里。她利用血无痕,因为他的触碰是一张提前写好的票据,她只需要按上去,等他在黑暗中付清。她利用楚云飞,因为她知道他会把自己洗干净、叠整齐,再交到她手中。她利用过那么多人,可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也是自愿的。他们想要她的身体,而她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得到了他们要的,她得到了她需要的。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她曾经相信这个说法。她坐在那些男人的床边,告诉自己一切都可被换算,一切都可被结算。那些男人是为了她的身体——她从来没有被他们的“温柔”蒙骗过。他们想要的是她的皮囊,而她给他们皮囊,不给他们别的东西。所以她利用他们,她心安理得。他们从她身上得到的,正是他们最初想要的东西。她没有欠他们任何东西。

    可叶孤鸿不一样。他不是为了她的身体。她坐在他面前时,他甚至没有多看过她的锁骨。他看的是她握草药的姿势,是她垂眼时落在丹方上的目光。他说她悟性很好,说她的手指适合炼丹。他对她好,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一个人。他记住了她喜欢的茶,他记得她会在说到某个丹方时微微歪过头去。他从不向她索取任何超出她愿意给予的东西。而她在利用这份好。她是一个骗子。她骗了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她把自己的生活拆成两半:一半用来承接他的温柔,一半用来复述给师尊听。那些关于“定情丹”的询问,关于“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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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关心,她从不在信里提及,却会把语气和温度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另一个房间里的人,让它们沿着另一条轨道被换算成下一批丹药的数量。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她坐起身,双手抱头。那些话语像一群被困在屋檐下的鸟,正沿着她手指的缝隙扑动着翅膀,寻找一个可以飞出去的出口。她的眼泪不停地流,沿着掌心和指缝渗进袖口,在布料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正在慢慢变干的痕迹。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在山野间采药的小女孩,赤着脚踩在被晒热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一把刚从溪边拔来的药草。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利用”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伤害”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她只是蹲在溪边,看着水流从她指缝间穿过。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骗人,也没想过要骗谁。她相信别人递来的东西,也愿意把自己能给的递回去。那时候她还没有学会把好意换算成别的什么东西。

    那个女孩早就死了。她死在了合欢宗的门槛上,死在了苏怜幽第一次触摸她时的那根手指下面,死在了那些被反复练习过的笑容里。她死得那么安静,安静到连她自己都没听见那声断裂。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只会骗人、利用人、伤害人的怪物。她收回那些正在被她说出口的话,重新将它们压进一个她暂时不必打开的匣子里,继续沿着那条她已经被铺设好的路,朝着她早已看清尽头的方向缓慢行走。月光在她脚边画出一道狭长的银白色光带。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正安静地交握在一起,像在合拢一件她已经不需要再打开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个“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当她终于走到那扇门前时,她是否还记得该怎么用真实的语气说出那句“我想见你”。她只是坐在这片夜色的正中央,任由那股正在蔓延的厌恶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交握的手指,漫过她正缓慢冷却的胸腔。而她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看着它流走。她只是坐在那里,不再试图从自己手中留下任何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