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绾柔的名声像一场连绵不绝的雨,落在修仙界的每一寸土地上,渗进每一道缝隙。起先只是合欢宗附近几个坊市的人在议论,后来那些话语像被风卷起的种子,飘向更远的地方——天剑宗的演武场边,血煞宗的酒席上,落霞宗的客院廊下。人们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场合里提起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相似的尾音:那种被某样事物攫住后又放下的、轻微的恍惚。

    有人说她是妖女转世,专程来搅乱修仙界的秩序,说那幅被反复揣测的肖像画,说那场据说让她一夜之间突破数层的筑基大典,说那些见过她一面后就再也无法忘怀的修士——他们说这些话时,既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又像是在等待下一个版本的出现。还有人坚持她是天选之女,说她走过的地面会留下淡淡的莲瓣形印记,说她会在某个时刻拯救修仙界于倾覆之中,说她是在一片乱局中被推出来的那个人。更有人说她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工具,被捏在苏怜幽手里,精打细算地拆成一件又一件能换取资源的筹码,从不为自己发声,也从不替自己选择。

    但无论哪种说法——无论他们在语气的间隙里押注的是敬畏、嫉妒还是怜悯——所有人都同意同一件事:她是修仙界千年不遇的尤物,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像一道横贯夜空的闪光,明亮而短暂,却足以让所有目睹过它的人在漫长的黑暗里反复回味它的轮廓与色泽。

    苏怜幽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或者说,乐见其成。她已经习惯了在那些话语的间隙里拾取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名声越大,云绾柔能触及的范围就越广,而她手里的线就能放得更长。她能感觉到那根线正在她指间微微绷紧,传来一阵细微的、确定的重量。

    那天午后,苏怜幽拿着一份请柬走进云绾柔的房间。云绾柔正坐在窗边,望着远处那片被风拂动的桃林,那些枝条正在缓慢地变换着角度。请柬是暗红色的,边缘烫着金线,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苏怜幽将它放在云绾柔面前的桌上,没有急着说话,像是在等那枚请柬先替她把话说完。

    “绾柔,收拾一下,三天后我们去参加丹道大会。”她开口时,声音像一层被铺平的绸缎,没有褶皱。

    云绾柔拿起请柬,翻开了它。纸面比看起来更厚一些,压着精细的暗纹,字迹端正而含蓄,措辞也很得体。她合上请柬。“去做什么?”

    苏怜幽笑了,那笑意像一枚被投入井中的石子,落到底后漾开一圈极轻的涟漪。“去认识一个人。”

    “谁?”

    “丹道尊者——叶孤鸿。”

    云绾柔没有立刻接话。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合欢宗的回廊间,在那些客人敬酒时的闲谈里,在某次宴席散场后等车时飘进她耳中的只言片语中。叶孤鸿——丹道第一人,以清心寡欲闻名于世,一生不近女色,不沾荤腥,不染尘埃,活得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他的丹药造诣登峰造极,炼制的丹药有价无市,无数修士捧着灵石求他炼丹都求不到,他却不轻易答允任何人。

    “他清心寡欲,”云绾柔说,“我去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苏怜幽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下颌上,像在替她调整一枚早已校准好的发簪。“清心寡欲,”她说,“那是因为他没遇到你。”

    三天后,飞舟从合欢宗的山门前升起时,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云绾柔坐在船舷边,穿一件素白色的纱裙,料子轻而薄,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她的头发被一支白玉簪固定住,簪尾雕着一朵极小的莲花。脸上脂粉未施,整个人像一株正在晨光中缓缓舒展的植物,不抢眼,却也不容易被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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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

    苏怜幽坐在不远处,正在翻阅一枚玉简。她没有多说话,也没有给她布置任何任务。飞舟穿过层层叠叠的云海时,云绾柔看见下方的山脉像一幅正在缓慢展开的画卷,河流在谷地间蜿蜒成细长的银线。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这次的目的地,她只是看着那些云从她的视线边缘流过,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丹霞城坐落在群山之间,比她想象中更大。城墙是赭红色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种被多年风雨磨过的深沉光泽。城中的街道很宽,两侧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城内到处都是修士,有的三三两两聚在茶摊前交谈,有的正抬着头研究城墙上贴着的告示,有的抱着一卷丹方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正熬着一锅灵药,那气味顺着风飘进每一处角落。

    云绾柔走在人群中时,发现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她。这让她感到一种短暂的、近乎陌生松缓的轻盈——像一件被脱下来的外衣暂时放在了椅背上,她知道自己待会儿还得穿上它,但此刻她可以暂时不去想它。苏怜幽带着她在城中走了许久,穿过了几条街巷,最后在一座清幽的别院前停下了脚步。别院的门扉半掩着,檐角挂着一串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云绾柔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她知道,门后站着的那个人,就是她这次要见的人。她不确定那扇门背后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等苏怜幽先迈过那道门槛。风吹动她裙摆的边缘,拂过她裸露的脚踝,微凉的触感从她的皮肤表层缓缓渗入,一直蔓延到她的脚步边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裙侧的手,手指正安静地蜷曲着,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人。她收回了目光,没有多看一眼那道门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枚已经被放置了很久的物什,等着那扇门被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