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宋朝当代书女 > 13. 陈三供出
    三天后,苏见微把勘验录整理好,递到了州府。

    她整理的方式是按档案归集的方式做的。前世在档案馆主要负责市民档案,偶尔刑事那边缺人手,因为她干活麻利好协调,会被借调去突击帮忙。借调不算钱,但月度绩效能多填一笔,年底评优也好看些。她图这个,也不排斥。她把稳婆口述、砚秋记录、仵作复验各自归为一类,逐条编号。每条末尾用小字注出来源、时间、勘验地点。三份独立文书互相索引——哪一条口述对应哪一页记录,对应哪一项复验,全部标清。

    文砚秋拿到她的勘验录时,看了很久。"这比我整理过的所有勘验录都齐。"

    苏见微说:"勘验录的格式是定的,但里面每一条要标清出处。这样上一级看的时候能直接核对,若是遇到悬案,接手的人也方便察查。"

    文砚秋点头。"以前没人这么写过。"

    苏见微说:"县衙的勘验录大多是一段话写到底,稳婆口述、仵作复验全揉在一起,读的人分不清哪句是谁说的。分开编号,每条标注出处——上一级复核的时候可以一条一条对,哪条有物证,哪条只是口述,一目了然。"

    文砚秋称奇。"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苏见微顿了一下——这话不好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的。她想了想,灵光一闪:"以前有缘碰到一位师傅,姓申,单名一个论字。申师傅脾气怪,逼着我做交叉索引,做不好就罚抄。做熟了,手自己就会了。"

    文砚秋"哦"了一声。"这位申师傅现在在哪?"

    "过世了。"苏见微面不改色。

    文砚秋顿时大为叹息。又劝慰了一会,才把勘验录收进她自己整理的那一摞案卷里——今天要送到州府。

    第四天,沈提刑下令把陈家小儿子陈三传到县衙。

    差人去陈家的时候,陈家家主堵在门口,说陈三在乡下。差人不理,径直闯进偏院,在卧房里把陈三揪了出来。陈三这几天没出过院子,脸色发白,手在抖。他被带到县衙的时候,路上还问差人:"是谁告我?"

    差人说:"沈大人传你。问的是王氏案。"

    陈三当场腿软,差点跌倒。差人把他拖进县衙。

    苏见微没在县衙——沈大人审陈三是闭门审,只留了文砚秋做记录。她在铺子里等消息。从清早起就在铺子里坐着磨了墨,铺了纸,但没写状子。接了一桩小状一个老农欠债的,写了二十文。写的时候手稳,但心里不稳。写完之后,又坐了很久。

    阿茯没出来,阿茯躲在自己屋里。她知道今天是审陈三的日子。她怕自己会慌。

    祖母从后房出来过一次。她拿了一壶热水进前铺,给苏见微倒了一碗。

    "喝。"

    "嗯。"

    苏见微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祖母烧的水从来不烫。喝完水,祖母又回后房去了。她没问消息,也没说话。

    文砚秋下午差人来传话:"沈大人在审。陈三认了。"

    来的小厮还是上次那个,十二三岁的他熟门熟路。

    苏见微说:"认了什么?"

    来的小厮说:"砚秋姑娘说,她午时在场。陈三承认是他诱王氏到陈家、害死她、把她投井伪装自溺。他还说他不是一个人做的。还有两个家奴帮他。这两个家奴现在在陈家。"

    苏见微说:"好。我知道了。"

    小厮要走,苏见微又叫住他。"等一等。"小厮停下。"砚秋姑娘有没有提到陈家家主?"小厮想了想。"她没提到。她只让我说陈三认了。"苏见微"嗯"了一声。"你回去转告砚秋姑娘多谢她。"小厮点头,走了。

    小厮走得快。

    苏见微把这件事记在笔记本上:陈三认杀王氏,两家奴协作。写完又坐了一会儿——等下一个消息。文砚秋不会只让小厮传这一句。陈三认了主犯,下一步就是问主使。

    阿茯从自己屋里出来,大概也听见了刚才小厮的话。在门帘那里站了一下,没进前铺。苏见微看见她,没叫——让她自己决定。阿茯站了片刻,转身回屋去了。没问陈三是谁,也没问是不是他杀了我娘。这些她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件事不是问得出口的,也不是别人能替她说的。

    苏见微看着阿茯回偏间的背影。这是阿茯第一次得到官方确认——她娘是被害的。在这之前,"我娘不会自己跳井"只是一个,十一岁孩子的判断。从今天起,县衙的卷宗上写的是"被害",不是"自溺"。她娘有了一个清楚的死因。她也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今天发生的事情会跟着她一辈子。

    苏见微等了两个时辰。傍晚的时候文砚秋果然亲自来了。

    文砚秋换了一身月白窄袖褙子,底下是石青色褶裙,通身没有绣样,只在领口缀了一颗小银扣。从西墙偏门绕过来,不走大街。到了铺子门口,没敲门,轻声叫了一声:"见微。"

    苏见微开门。"砚秋。"

    "我来跟你说一件事。我不能久留,我爹不知道我出来。"

    "进来。"

    文砚秋进来了,没坐。她站在铺面中间。

    "陈三在审到一半的时候主动供出了一件事。沈大人没问,他自己说的。"

    "什么?"

    "他说'是赵主簿事先告诉我们,王氏在写什么状子。'"

    苏见微在桌前没动。她看着文砚秋。

    文砚秋说:"这一句,沈大人当场让我记下来。三遍,我记了三遍。陈三说一遍。沈大人让他再说一遍。文字记一遍,记完让他签字。陈三签了。"

    苏见微说:"赵主簿在场?"

    "在场。"

    "赵主簿什么反应?"

    文砚秋说:"他没说话。他只是站在墙边,眼睛盯着地面。沈大人问他'你怎么解释',他说'下官见识浅'。"

    "又是'见识浅'。"苏见微说。

    "是。"文砚秋说。"沈大人当场没动他,但他让差人把赵主簿的家围了起来。说是怕'见识浅'的人想不开。"

    苏见微"嗯"了一声。她想了想。

    她说:"陈三这一句,是他自己说的?"

    文砚秋惊喜:"你真是神了,是他自己说的。沈大人没问。沈大人审到一半,让人给陈三上了一杯茶。陈三喝完那杯茶,自己说了那句话。"

    "你可知他为什么自己说?"

    “为什么。”

    苏见微说:"陈三在陈家是被瞧不起的。我听乡亲们说过,他每天去赌坊,在家说不上话。家主把他关在偏院两个月,他也明白陈家不会保他。他供出赵主簿,反倒是给自己留一条命——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他就不是主使了。"

    文砚秋"嗯"了一声。又说:"沈大人明天会下判。我爹说赵主簿这次保不住。沈大人是路级,县衙扛不住。"

    "陈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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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砚秋摇头。"沈大人没动陈家家主。只动陈三和那两个家奴。陈家家主只罚了几亩田。"

    "为什么?"

    文砚秋说:"沈大人审了一上午,问了陈家家主四次'你知不知道陈三害死王氏?'陈家家主四次都说'不知道'。陈家家主上面有人,他这次不会下狱。"

    苏见微"嗯"了一声。果然还是蚍蜉撼树。

    她又问:"上面是谁?"文砚秋摇头。"我不知道。我爹也不肯说。我只知道陈家这一支跟州府某位老爷有姻亲。具体哪位老爷,我爹不让我打听。""您能不能跟您爹再打听一次?"文砚秋想了一下。"我爹这两天不在家,陪沈大人。等沈大人走了,我再问问。但我估计他不会说——他越是不说,越说明上面那位罩的不只是陈家。"

    苏见微"嗯"了一声。链子断了一环——陈三、赵主簿——但根在州府。

    "沈大人审完之后,会不会再追?"

    "沈大人是路级,这次来本州是巡按,巡按完就回路级。他能下的判,到陈三、到赵主簿就到头了。再往上要御史台——审朝廷命官,路级管不到。"

    "御史台什么时候来?"

    "看朝廷。"文砚秋说,"也许永远不来。"

    文砚秋说:"我得走了。明天判完之后,沈大人会让差人到铺子里通知你。你不用去县衙,他们会派人来。"

    "好。"

    文砚秋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了一句:"见微。"

    "嗯。"

    "你今天写勘验录的方式我已经偷偷抄了一份。我以后整理案卷的时候,要用你这种方式。"

    苏见微说:"好。"

    文砚秋转身要走。"砚秋。"

    文砚秋回头。

    "以后叫我见微。"

    文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见微。"这两个字很轻——跟那天晚上苏见微第一次叫她砚秋一样。

    文砚秋从西边的小巷子绕回去。这条路小时候跟乳母散步时常走,她熟。

    苏见微关上门。

    阿茯从后房偏间出来。她大概听见了一些。她看着苏见微。

    "苏姐姐。"

    "嗯。"

    "陈三招了?"

    "招了。"

    "他会怎么样?"

    "明天沈大人下判。"

    阿茯点头。她没问"我娘的仇报不报"。她只是说:"苏姐姐,今晚我得多烧一壶水。我要洗头。"

    苏见微看着她。"好。"

    阿茯进后房去烧水了。

    苏见微站在铺面里,看着桌上的笔记本。她翻开,加了一行"九月廿一。陈三供出赵主簿,沈大人记录三遍,签字。陈家家主与州府某官有姻亲,具体未明。"

    她合上本子。她想明天沈大人下判。赵主簿下狱。陈三伏法。这一桩案子算结了一半。

    另一半,还在陈家家主那里。

    她走到后房门口,阿茯在烧水,水壶呼呼响。祖母在煤炉边烤火。两个人都没说话,她们都知道今晚是不寻常的一晚,但她们都不问。

    苏见微回前铺,在矮桌前坐下来。明天去县衙听判。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看沈大人怎么写那一份判文。

    外面打更人敲了一更。她吹熄灯之前又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桌面、笔记本、秃笔,都染成了淡淡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