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蚀
光明留下的污秽气息还在扩散。那气息让空气变得难闻。善良在发抖。他感到不舒服。他想驱散不好的东西。但他的力量让周围更乱了。
这时,那声音又来了。
救救我。善良的神啊。好疼。好黑。有东西在爬。
声音和以前不一样。声音里夹杂了别的东西。和空气中不好的气息有点像。
善良猛地一颤。他站了起来。他很害怕。他也很急。声音里的恐怖描述吓到了他。
谁在叫我?你在哪里?黑暗里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很尖。
黑暗。好黑。我们在哀恸之渊最底层。那些坏人带来了奇怪的声音。啊——!
尖叫。尖叫的尾巴有杂音。像是金属被扭到的声音。
善良脸色发白。他重复着听到的词。哀恸之渊。最底层。奇怪的声音。他不知道怎么办。他看周围。看时间。看其他人。最后他什么也没看到。他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外泄。力量碰到不好的气息。发出滋滋的声音。
轮回者坐着。他看着善良。他体内的核心在处理着来自光明的杂乱信号。那信号很难处理。同时,他也接收着善良这边的情况。善良的反应比前两次更激烈。更早出现了失控的迹象。善良的力量和污染环境的碰撞也更剧烈。
这说明陷阱的饵升级了。它利用了环境的噪。这让善良更难抵抗。
轮回者知道,善良很快会看向他。会问他。他需要回答。需要指向那个陷阱的方向。
他感到疲惫。体内那些被污染的区域在隐隐作痛。处理信息的速度很慢。扮演时间这个角色变得很费力。
善良果然看了过来。时间!你听到了吗?又有声音!在哀恸之渊!和上次一样!很危险!里面有怪声音!我得去!
善良的眼睛里充满了被惊吓后的急切和一点点混乱。环境的污染似乎影响了他的判断力。
轮回者缓缓地,非常慢地,抬起头。他看着善良。他需要做出反应。他应该感到不安。他应该指出方向。
他不知道。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很干。那呼唤……大概……是那边。他抬起手,指向那个幽暗的出口。动作僵硬。
谢谢!我走了!等我回来!
善良转身就跑。朝着那个出口。没有犹豫。
轮回者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皮肤下对应善良的痕路微微亮起。开始接收来自远方的实时信号。
他知道,这一次善良踏入的陷阱,其内部的环境,也必然被这第三次轮回的噪所污染。背叛会更加扭曲。虐杀会更加混乱。湮灭的过程可能会产生更多不可预测的杂质。
他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善良那边锚的触发。等待着那被污染的、更加痛苦的烙印到来。
同时,他也听着其他方向。
光明圣殿方向的嘈杂痛苦信号,强度在持续攀升,且不稳定性在增加。仿佛那边的锻造已经彻底失控,变成了一场灾难。
懒惰的方向,那片沉睡的区域,其内部的停滞感似乎达到了一个极限。杯面的涟漪已经彻底紊乱,无法形成规律。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在那里积聚,仿佛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即将断裂的弦。
复苏那边的衰败感更加清晰。他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袖,仿佛全部心神都被自己神国中那急剧恶化的枯竭所攫取。他对周围的一切,包括善良的离去,反应都变得极其迟钝。
暴怒和色欲紧紧靠在一起。暴怒身上的冰焰纹路已经无法完全压制,时不时就会窜出一缕。色欲靠着他,但身体僵硬,眼神没有焦点,甜腻的笑容早就消失,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等待灾难降临的空白。
傲慢完全沉默了。他低垂着眼眸,盯着桌面,仿佛在看着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不断蔓延的裂纹。他周身的气息冰冷而沉重,像一块不断下沉的石头。那痛苦网络共振的效应,似乎因为光明、善良(即将)以及环境噪声的加剧,而变得异常活跃,不断冲击着他。
白洞与黑洞的同步,已进入一种绝对的、近乎冻结的状态。他们仿佛已经提前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两具空壳。
第三次轮回的崩坏,正在加速。
善良那边的信号传来了。比预想中更快。
不再是清晰的、循序渐进的痛苦递进。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高强度的、充满了尖锐杂音和扭曲意象的痛苦爆发。
善良似乎踏入陷阱的瞬间,就遭遇了比前两次更加浓缩和混乱的恶意。锁链缠缚的冰冷感,毒匕刺入的剧痛,存在的抽离感,以及那湮灭毒素带来的幻觉……所有这些,不再是分步骤、有层次地施加,而是仿佛被粗暴地压缩、搅拌在一起,然后一股脑地灌入。
同时,那陷阱环境中弥漫的噪,也仿佛活了过来,化为无数细小的、充满恶意的声音触须和污染碎片,钻入善良的神格,钻入那痛苦的过程中,进行着二次的、无规则的污染与扭曲。
善良的湮灭过程,因此变得更加不可预测。痛苦的波形不再是相对平滑的曲线,而是充满了剧烈的、不规则的尖峰和断层。那点善意余烬最后的净化脉冲,也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仿佛信号不良的广播。
轮回者体内对应善良的痕路,开始剧烈地、不规则地闪烁。不再是单纯的灼亮,而是夹杂着病态的色彩和混乱的频闪。一股被严重污染的、高熵值的痛苦信息流,开始沿着痕路,疯狂地冲刷向他的神格。
这一次,不再是烙印。
更像是侵蚀。
那些被污染的痛苦信息,不再仅仅满足于在烙印区域留下焦痕。它们仿佛具有了某种活性和侵略性,开始沿着痕路的通道,向周围相对健康的神格组织蔓延、渗透。它们腐蚀着通道的内壁,污染着流经的其他信息,甚至试图嫁接或替换掉沿途遇到的、属于其他神明烙印区域的、相对稳定的痛苦信息结构。
善良的痛苦,不再仅仅是他自己的痛苦。它开始变成一种污染的源头,一种信息的病毒,试图感染和改写轮回者神格上与其相连的其他部分。
轮回之核的运转发出了更加刺耳的、过载般的嗡鸣。它不仅要处理这被污染的、高强度的痛苦信息流,还要分出大量的算力,去隔离、消毒那些正在沿着痕路蔓延的污染,防止其造成更广范围的神格结构破坏。
这隔离与消毒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新的、充满内耗的痛苦。仿佛在用烧红的烙铁,去烫掉自己皮肤上正在蔓延的腐烂。
轮回者的身体再次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仅是因为承受痛苦,更是因为体内正在发生的、对抗污染的内战。他感到自己的神格,正在从内部被撕扯、被腐蚀、被重新定义。
善良那边的痛苦信号,在经历了一阵疯狂的爆发和污染蔓延后,开始急速衰减。不是平稳的消退,而是一种充满噪点的、断断续续的消失,仿佛信号源本身已经崩坏、碎裂成了无数无法拼接的碎片。
最后,所有信号归于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充满杂音的嗡鸣。那是善良彻底湮灭后,那点余烬在污秽中徒劳净化时,所散发出的、被严重污染的、最后的背景噪声。
对应善良的痕路,光芒黯淡下去。但那片区域,不再仅是增加了新的焦痕。而是留下了一片颜色污浊、质地疏松、边缘呈现出不规则腐蚀扩散痕迹的溃烂区。
溃烂区的中心,是那些新的焦痕。周围,是被污染痛苦信息蚀穿和污染的神格组织,颜色暗沉,结构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成污秽的粉末。甚至有几道细小的、充满不祥色彩的污染脉络,从溃烂区的边缘延伸出去,触及了邻近的、对应光明和懒惰的烙印区域,在那些区域的表面,留下了极淡的、仿佛锈迹或霉斑般的污染痕迹。
这就是蚀。
是痛苦不再满足于烙印,而是开始腐蚀载体本身。
是噪的环境,崩的进程,与轮回者自身已被污染和削弱的神格结构共同作用下,产生的更加恶性的病变。
轮回者缓缓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攥紧的拳头。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甚至渗出了一丝冰冷的、铁灰色的神性□□。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污浊感。不仅是神格上多了一片溃烂,更是整个存在的质地,似乎都因为这次的蚀,而变得更加不稳定、更加接近崩坏的边缘。
他抬起头,灰眸扫过宴会厅。
就在善良的痛苦信号彻底归于污染噪声的同一刻——
懒惰方向,那根绷紧的弦,断了。
不是法则断裂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撑破的、夹杂着黏稠物体泄露声的噗声。
懒惰那近乎完美的沉睡姿态,猛地一震。他睁开了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睡意,也没有惊恐。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彻底掏空了的……
死寂。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仿佛提线木偶被突然拉起的方式,从椅子上滑落,站立。双脚落地的瞬间,没有踉跄,没有僵硬期,直接进入了奔跑。
但这奔跑,与第一次的踉跄被动、第二次的平滑精准都不同。
是一种……扭曲的、失控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与实体之间的、充满了不和谐抽搐与怪异加速的……
“奔跑”。
他的身体姿态极其怪异,四肢摆动的幅度忽大忽小,速度时快时慢,有时甚至会出现短暂的、违反运动规律的“卡顿”或“瞬移”般的闪烁。仿佛驱动他的那股力量,本身也因为环境的污染和系统的崩坏,而变得不稳定、充满了错误。
他奔跑的轨迹,也不再是笔直地通往永劫之峰的入口。而是在宴会厅内歪歪斜斜、毫无规律地乱窜了几步,撞翻了一张椅子,带倒了两个琉璃盏,然后才仿佛“校正”了方向,以一种更加扭曲的姿态,朝着那黑暗的入口冲去。
他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黯淡的、仿佛被“耗尽”这个概念本身所污染的、带着细微空间扭曲的灰白色轨迹。那轨迹中也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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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着细微的、属于“噪”的污染杂色。
轮回者体内对应懒惰的痕路,开始接收这扭曲奔跑的实时数据。
消耗曲线不再是完美的直线,也不是平滑的耗尽。而是一条剧烈波动的、充满无数尖峰和断崖的、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的混乱曲线。
懒惰的存在感,正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充满“错误”和“浪费”的方式被疯狂抽取、耗散。仿佛“耗尽”这个过程本身,也变成了一场充满意外和能量泄露的……
“事故”。
轮回者感到对应懒惰的神格区域,那空洞的回声腔,开始剧烈地震动。但它不再仅仅是放大空洞与倦怠。它开始吸收、并扭曲地放大这扭曲奔跑带来的、充满错误和浪费的消耗感,将其转化为一种更加令人不适的、混合了“无效”、“徒劳”、“错误”与“存在被胡乱挥霍”的……
复杂钝痛。
同时,由于善良溃烂区延伸出的污染脉络触及了懒惰区域,那污染似乎也开始沿着回声腔的结构,向懒惰烙印的更深层渗透,使得那空洞的回响中,也开始夹杂起极其微弱的、属于“污染”和“腐烂”的……
杂音。
懒惰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那黑暗的入口。
但他留下的、那扭曲混乱的消耗数据流,以及其带来的、被污染和复杂化的钝痛,仍在持续冲刷着轮回者的感知。
就在这时——
复苏那边,也发生了异变。
他不再捻着衣袖。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自身已没有多少力气。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温和的银绿色眼眸,此刻一片空洞的平静。那是一种……放弃了一切努力、接受了一切结果、甚至对“接受”本身都感到疲惫的……
终极倦怠。
他看向青芜界的方向。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化为流光,而是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或者滴入水中的墨迹,开始缓慢地、无声地……
“消散”。
不是爆炸,不是崩溃,是“散去”。
主动的、平静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释然的……自我消解。
轮回者体内对应复苏的痕路,那虚无之膜的区域,开始传来感应。
不再是挣扎、尝试、失败的过程。而是一种直接的、加速的、指向终极虚无的……
“散逸”数据流。
复苏的存在感,正在以一种稳定而决绝的速度,稀释、淡化,归于那片青芜界的死寂。仿佛他最后做的,不是去对抗那死寂,而是……“说服”自己,融入那死寂。
与此同时,暴怒与色欲那边,也抵达了极限。
暴怒体表的冰蓝色火焰,终于彻底失控地爆发出来!但那火焰的颜色,不再是纯粹的冰蓝,而是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夹杂着暗红与污浊黑色的、充满不祥气息的……
“杂色冰焰”。
色欲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毒哑般的、无声的抽气,身体猛地绷直,然后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痉挛、扭曲。她周身那甜腻的气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亵渎、以及被那杂色冰焰灼烧所带来的、更加尖锐复杂的……
“扭曲波动”。
冰与火的折磨,痛苦与亵渎的凌迟,在“噪”的污染催化下,在双方都已达到极限的状态下,终于彻底失控,进入了相互吞噬、相互污染、并不断向外释放混乱痛苦辐射的……
“终末阶段”。
对应暴怒色欲的痕路,传来强烈的不稳定信号。那痛苦晶簇似乎也因为这失控的终末阶段,而变得异常活跃和不稳定,开始释放出更加混乱、尖锐、且充满污染性的痛苦波动。
整个宴会厅,仿佛一个同时点燃了多个引信、且引信互相缠绕、燃烧速度不一的……
火药桶。
善良的溃烂在扩散。懒惰在扭曲耗尽。复苏在平静散去。暴怒色欲在失控终末。光明在嘈杂崩坏。傲慢在沉默加压。白洞黑洞在冻结抽离。
而轮回者,坐在这火药桶的中心。
他体内的轮回之核,如同一个过载到极限、内部电路不断短路起火的老旧处理器,疯狂地、徒劳地、且越来越慢地,处理着这从四面八方涌入的、海量的、被严重污染的、且正在不断升级和失控的痛苦与崩坏信息流。
他皮肤下的痕路网络,光芒混乱地闪烁,颜色污浊,许多地方已经出现了类似善良那样的、细微的腐蚀和溃烂迹象。眉心传来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摩擦与过载嗡鸣。
他知道,傲慢的爆发,就快到了。
而这一次的爆发,在这全面崩坏、污染升级、且他自身状态已极度恶劣的环境下,其后果……
将彻底不可预测。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
等待着那最终将这一切推向彻底混沌与虚无的……
最后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