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野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递了个眼神过去，压低声音说。
“行了，妈，你也别老念叨这件事了，再让清璃听见，跟我不乐意。”
“再说了，我那会儿不还年轻吗，当初要是早知道娶的是清璃，我都不用你们说，直接跟部队请假，亲自回去京城给她接过来，也省的她一个小姑娘路上那么辛苦来嫁人随军。”
江秋野现在回想起来，他媳妇那个时候家里刚发生变故，父母都被强制下放到大西北，家里被红袖章抄的干干净净，也没剩下什么钱。
她兜里就揣着两张大团结当嫁妆，一路上跟着她那个心怀不轨的养姐一起舟车劳顿地来海岛嫁人随军。
江秋野都不敢想象，当时的秦清璃该有多害怕无助，有多惶恐不安。
他狠狠皱起眉，心脏没由来的一阵抽疼，就跟针扎似的，疼得他牙都开始连根痛了起来，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对秦清璃更好些才行，好好补偿她，将来绝对不要再让她受苦受累。
他媳妇天生就该是被人捧在手心上娇养着的，凭什么吃苦受委屈啊？
往后有他在。
他倒要看看，谁还敢再欺负他媳妇！
方雅涵站在旁边，又踮起脚往屋里的方向看了看，瞅着秦清璃没有出来，眸光微闪，扭头看向江秋野。
江秋野一米九多的个头，在黑夜里显得高高壮壮的，那一身锻炼的结实健硕的肌肉笼罩在浓稠的夜色里，要比白天看着更有压迫感。
方雅涵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江秋野了。
她印象里，江秋野还是少年时候刚离开家，意气风发又瘦削的模样。
那会儿他还没跟着江柏舟一起去部队报名参军，跟同龄人相比，个头长得虽然也高高壮壮，但肌肉还没这么发达健硕，皮肤也没这么黑，白白的，稍显凶相的五官看起来十分青涩稚嫩。
他那会儿也就十六岁吧。
在父母眼里，分明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却坚持要报名去战场上，为了自己的理想与抱负，为了自己的国家与人民，抛头颅、洒热血！
方雅涵抬眸静静看着他，想到秦清璃今晚在饭桌上说的话，唇瓣嚅喏了下，鼻腔突然有些酸涩，眼眶蓦地红了红，抬手有些心疼地抚上他已经不再青涩稚嫩，变得刚毅又坚定的黝黑俊脸。
方雅涵沉默了下，心里难受得发闷，跟胸口压住一块大石头一样，语气愧疚地说道。
“阿野……”
“爸妈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委屈你了。”
江秋野：“……”
江秋野闻言，怔了怔，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往下压了压，也忽然沉默下来。
好半晌。
他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道。
“妈，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方雅涵唇瓣颤抖着，犹豫了下，红着眼睛，哑声说道。
“清璃的话提醒妈了，我想了想，这些年，从小到大，好像跟你爸是一直在忽略你的感受。”
“你从小就很坚强，也很独立，遇到什么困难都能自己解决，也不向父母抱怨委屈，别的孩子跌倒摔疼了，都知道找父母怀里哭，你不一样，你哪怕摔的浑身是血，也能很坚强的自己站起来，不哭也不闹，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开始往前迈步。”
“我和你爸都习惯了你这样坚强独立，却忘了你也只是一个需要父母夸奖和疼爱的小孩子，你和你大哥还不太一样，你大哥也很坚强独立，但他难过委屈的时候，就算不想让父母担心，不愿意跟家里说，我和你爸也能从他脸上看出来，然后去安慰他。”
“阿野，你大哥其实还挺藏不住事的，他觉得自己藏的很好，但是熟悉他的人就能知道，他性子实在是太温柔了，就算他的嘴能撒谎，他的眼睛也说不了谎。”
“我和你爸……我们从小就因为这个，总是担心你大哥更多一些，喜欢夸奖他给他自信，反而下意识习惯去忽略你的感受，阿野……对不起，妈真的对不起你啊。”
方雅涵说着说着，将头埋在江秋野肌肉健壮的手臂上，竟是呜咽着哭了出来。
当父母终于发现自己多年对孩子的亏欠，开始尝试理解孩子多年无法诉说的委屈的时候，说不后悔不愧疚不心疼也是假的。
区别无非是，有些人可能拉不下面子，无法诚实地开口跟孩子道歉。
有些人更坦诚些，意识到自己在抚养教育孩子的过程中，可能确实做错过一些事，让孩子受了很多年委屈，甚至影响到他们长大成人后的性格与品格。
他们再许久的挣扎犹豫过后，最终还是会选择向自己的孩子开口道歉。
江秋野感觉到自己手臂肌肤上传来的滚烫泪水，惊讶地睁大眼睛，黝黑俊脸表情有些错愕。
他缓缓垂下眼睫，不知道为什么，鼻腔突然也开始变得酸涩起来，明明是很要强不爱哭的大男人，这会儿眼眶蓦地泛红，眼底也跟着有了些朦胧泪意。
江秋野沉默下来，喉结上下来回滚动着，浑身肌肉僵硬，一时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自己充满愧疚，崩溃到哭的母亲。
他这会儿心情也很复杂。
说老实话。
江秋野天天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其实还是难免会怨念父母为什么不愿意多疼爱自己一些，像夸奖大哥那样，也多夸夸自己，也多看看自己。
江秋野一直都很羡慕江柏舟，他不嫉妒他，就是单纯的羡慕。
他曾经一度渴望自己能够成为江柏舟，痛恨着厌恶着自己为什么偏偏是江秋野。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能够拥有幸福和爱的孩子，那为什么这个人就不能是自己呢？
可是当二十多年后，方雅涵真的意识到自己对江秋野的亏欠，向他痛哭着道歉的时候。
江秋野突然就释然了。
那些多年积攒下来的怨念与委屈，就这样十分轻松痛快的，在母亲的哭声与道歉声中，一下子就释怀了。
他想。
他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怨恨过自己的父母，他觉得委屈，是因为他爱着自己的父母，并希望他的父母也同样爱着他。
他需要的。
从来都只是一个道歉而已。
一句父母发自内心的——
对不起。
仅此而已。
别无奢求。
甚至只要父母愿意向他道歉，承认他们对他的成长过程中可能确实有过些许的亏欠与错误，他作为爱着他们的子女，就可以很轻松的原谅他们，然后释怀所有的委屈与怨气。
在大部分关系相对来说还算正常的家庭里，子女与父母哪里有真正的隔夜仇。
他们缺少的，往往只是沟通与交流，还有对彼此的坦诚，以及开口倾诉自己内心对对方真实情感的勇气。
秦清璃今晚在饭桌上做的，正是伸手推了他们一把，让他们可以鼓起勇气，向前迈开这一步，张开嘴。
江秋野眼眶红红的，伸手抱住痛哭流涕的方雅涵，看她对自己这样愧疚，又突然有些心疼妈妈。
他垂着的长睫轻颤了下，突然笑了笑，温声哄着她安慰说道。
“好了，妈，你就别哭了，再哭明天就要变成肿眼泡了，回头明天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是个不孝子，成天在家里关上门欺负你呢。”
江秋野抬手擦了擦方雅涵脸上的泪水，眸光微深，长长叹出一口气，又忽然感慨似的笑道。
“妈，你知道吗？”
“今天晚上在饭桌上，是你这么多年，从小到大第一次开口夸我做得好，无关大哥，就只是单纯在夸奖我而已，夸奖一个叫做江秋野的孩子。”
方雅涵本来被他哄着都不想哭了。
她都一大把年纪了，今晚在儿子怀里哭得这么狼狈，说出去多丢人啊，她回过味来都觉得害臊呢。
一听说自己这么多年居然是第一次夸他做得好。
方雅涵忍不住，嗷呜一声又哭倒在江秋野怀里，嗓音颤抖着跟他结结巴巴道歉。
“呜……阿野，妈以前真是对不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都不知道……”
“妈……呜呜呜……妈……嗷呜呜……妈、妈以后一定多夸夸你，天天夸你，给这些年欠你的都补回来。”
方雅涵还挺性情的。
她哭的泪眼朦胧的，目光茫然地四处瞅了瞅，最后看到不远处静静矗立在院子里的厕所和浴室。
方雅涵眼睛蹭得亮了亮，抱着江秋野，哭着夸奖他说道。
“阿野，你看你修的这个厕所，多大多敞亮啊，你看看这个浴室，这都是你一个人修的？”
“我……呜呜呜，我儿子真厉害，我儿子就是最能干的！阿野，妈妈真为你感到骄傲！”
江秋野被她夸的有些哭笑不得。
他又抱了抱方雅涵，然后无奈地哄着她说道。
“行了，妈，你快别哭了，再哭下去我爸听见就要出来追着我打了。”
“你先去浴室里面洗澡吧，水都给你倒好了，趁热洗，别一会儿水都凉了。”
方雅涵哭着点点头，抬手擦了擦眼睛，破涕为笑道。
“行，阿野，那妈就好好享受享受你修的浴室，舒舒服服洗个澡，看看你整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