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马铺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月光从破窗户斜照进来,在灰烬上投出吴老头佝偻的身影。他拄着拐杖,看着苏砚,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苏砚没说话,手揣在怀里,摸着那张发黄的纸。
“怎么,不想说?”吴老头往前走了两步,拐杖点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老陈那老小子,临死前攥着个没糊完的纸人,纸人肚子里塞了东西。后来县衙的人来收尸,翻遍了也没找着那纸人。我就想啊,这东西去哪了呢?”
他停在苏砚身前三步远的地方,眯着眼上下打量。
“昨天在东市街看见你,你身上有股阴煞气,不重,但缠得紧。今天在茶楼,又看见你在老陈铺子外头转悠。小子,你一个学宫杂役,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做什么?”
苏砚深吸口气,抬起头:“吴老前辈是监天司的人?”
吴老头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停下:“监天司?你看我像吗?”
“不像。”苏砚老实说。
“那你说我像什么?”
“像茶楼里喝茶的老头。”
吴老头又笑,这回笑得更大声,在这空荡荡的烧毁铺子里回荡,有些瘆人。笑够了,他用拐杖点了点地:“小子,有点意思。不错,我就是个喝茶的老头,闲得慌,管点闲事。”
他顿了顿,收敛笑容:“老陈是我旧识。三十年前,他犯了事,本该处死的。是谢子游那小子出面保他,把他安排到抚远城,在这纸马铺里待着,说是戴罪立功,守着个东西。”
苏砚心头一跳。
“守什么东西?”
“一口井。”吴老头说,“塔下有井,井中有门。这话你听过没?”
苏砚的手在怀里握紧了那张纸。
吴老头看在眼里,也不戳破,自顾自说:“学宫里头有座观星塔,七层,是抚远城最高的建筑。塔底下有口井,封了快五十年了。井里有道门,门后头关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能说。”吴老头摇头,“说了要出事。老陈守了三十年,就是守着那道门,不让人靠近,不让人知道。可月圆之夜快到了,那东西躁动得厉害,阴煞气外泄。老陈镇不住,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叹了口气:“我本来在京城喝茶下棋,舒坦着呢。谢子游那小子传信给我,说老陈可能扛不住了,让我来瞧瞧。我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一步。到的时候,铺子已经烧了,老陈也死了。”
苏砚沉默片刻,问:“那纸人……”
“纸人肚子里,应该放着开门的‘钥匙’。”吴老头说,“老陈临死前糊那个纸人,是想把钥匙藏进去,托人带出去。可他没糊完,人就没了。钥匙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盯着苏砚:“小子,你昨天来找老陈,他给了你什么?”
苏砚没答,反问:“吴老前辈怎么知道老陈要托人带钥匙出去?”
“猜的。”吴老头说,“老陈那性子我了解,死倔。守了三十年,知道自己要死了,肯定得把钥匙送出去,不能让它落在不该拿的人手里。你昨天来找他,今天他就死了。你说巧不巧?”
“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吴老头摆摆手,“你要有那本事,也不至于在这当杂役。老陈是阴煞入体,自己熬死的。可钥匙呢?钥匙在哪儿?”
苏砚的手在怀里,摸到了那枚铜钱。
铜钱冰凉。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铜钱,摊在手心:“是这个吗?”
吴老头眼睛一亮,凑近两步,借着月光仔细看。看了半晌,他脸色变了变,抬头看苏砚:“你从哪得的?”
“老陈给的。”苏砚说,“昨天我来买纸钱,他找零给我的。”
“找零?”吴老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这老小子,真他娘的有意思!把开门的钥匙当零钱找给你,亏他想得出来!”
笑完了,他伸手要拿铜钱,苏砚却收了回去。
“怎么,不信我?”吴老头挑眉。
“信不过。”苏砚实话实说,“您说您是谢祭酒请来的,可我没凭证。这铜钱是老陈临死前给我的,我得问清楚。”
吴老头盯着他看了会儿,点点头:“是该问清楚。行,你问。”
“这铜钱是什么?”
“钥匙的一部分。”吴老头说,“完整的钥匙有三样:铜钱、敕令、血。铜钱是‘形’,敕令是‘文’,血是‘引’。三样凑齐,才能开那口井的门。”
苏砚心头一震。
他怀里不仅有铜钱,还有幽冥敕令。血……他想起铜钱吸他血时的反应。
“什么血?”他问。
“至亲之血。”吴老头说,“老陈守那口井,是因为他祖上就是守井人。他们那一脉的血,能镇住井里的东西。可传到他这儿,断子绝孙了,没后。所以这钥匙,缺了最重要的一环。”
他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愁上哪儿找有他祖上血脉的人,现在好了,不用找了。”
苏砚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井里的东西关不住了。”吴老头说,“月圆之夜,阴气最盛,那东西会冲出来。老陈一死,再没人镇得住。到时候,整个抚远城都得遭殃。”
苏砚心头一沉。
他想起了那张纸上写的:月圆之夜,地煞冲天。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吴老头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在月圆之夜前,把钥匙凑齐,开门进去,把那东西彻底弄死。不过风险大,弄不好咱们都得搭进去。”
“第二呢?”
“第二,跑。”吴老头说,“有多远跑多远。等那东西出来,祸害完抚远城,自然有高人出手收拾。咱们小命要紧,犯不着拼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晚饭吃什么。
苏砚看着他:“吴老前辈选哪个?”
“我?”吴老头笑了,“我选第一个。倒不是我心善,是谢子游那小子答应我,要是把这事平了,他书房里那套前朝孤本,就归我了。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看书。那套孤本我想了好些年,这回非得弄到手不可。”
苏砚无语。
吴老头嘿嘿一笑,凑近些,压低声音:“小子,你呢?选哪个?要跑,现在就跑,天亮前出城,往西走,别回头。要留下,就把铜钱给我,我试试看能不能再找两样凑齐。不过丑话说前头,留下就是玩命,九死一生。”
苏砚没说话。
他想起刘胖子的话:今夜就走,别回头。
可怀里那枚铜钱,那面敕令,还有那张纸上的字……老陈临死前把铜钱给他,是把命托付给他了。他虽然没见过老陈几面,可那老头找零时颤抖的手,他记得清楚。
还有学宫。灶房里蒸笼的白汽,刘胖子递过来的馒头,藏书楼里昏黄的灯……他虽然只是个杂役,可那儿是他现在唯一的落脚处。
“钥匙还差什么?”苏砚问。
吴老头眼睛一亮:“铜钱你有了。敕令应该在老陈身上,可尸体烧成那样,不知道还在不在。血嘛……老陈家绝后了,不过也不是没办法。他们那一脉的血特殊,但天下特殊血脉不止他们一家。实在不行,用别的血试试,说不定能蒙混过关。”
他说着,伸手:“铜钱给我瞧瞧?”
苏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铜钱递了过去。
吴老头接过铜钱,凑到月光下仔细看。看着看着,他脸色忽然变了,抬头看苏砚:“这铜钱……你用过血了?”
苏砚一愣:“什么?”
“这铜钱上有血气,新鲜的。”吴老头把铜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盯着苏砚,“你的血?”
苏砚心头一震,想起白天在住处滴血试铜钱的事。
吴老头盯着他,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小子,你姓什么?”
“姓苏。”
“苏……”吴老头喃喃道,忽然伸手抓住苏砚手腕。他手劲极大,苏砚挣了两下没挣开。吴老头另一只手在苏砚指尖一抹,苏砚白天咬破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渗出一滴血珠。
吴老头把那滴血抹在铜钱上。
铜钱轻轻一震。
很微弱,但吴老头感觉到了。他脸色大变,松开苏砚的手,后退两步,死死盯着苏砚,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他张了张嘴,“你是苏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