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凡卒 > 第一百一十六章 巡夜人
    暮色渐沉。

    苏砚走出药庐小院时,谢子游正蹲在门口石阶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眼睛一亮,吐掉草茎跳起来:“可算出来了!慕容姑娘没留你吃晚饭?”

    “给了些干粮。”苏砚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布包,里面是慕容清歌塞给他的几个烙饼,还温着。

    谢子游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慕容姑娘对你可真不一般,寻常人进她这药庐,能躺着出去就不错了,你还得了干粮。”

    苏砚没接这话茬,只问:“巡夜人的差事,具体怎么做?”

    “边走边说。”谢子游一招手,两人并肩往山下走。

    从药庐到学宫大门这一段路,谢子游把巡夜人的门道说了个七七八八。

    “简单说,就是晚上不睡觉,在城里溜达,碰见不干净的东西就收拾,收拾不了就跑,跑不了就喊人。”谢子游说得轻巧,“你分在永和坊那块,城南老区,鱼龙混杂,事儿多。上任巡夜人前晚摔断了腿,正好空出缺来。”

    苏砚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块黑色木牌。木牌触手微凉,正面一个“巡”字,背面是“监天司·外”几个小字。滴血认主后,他能感觉到木牌与自己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是引路灯。”谢子游又递过来一盏拳头大小的青铜灯,造型像个小葫芦,“灌一丝真气就能亮,能照见寻常鬼物,也能当信号用——不过省着点,这玩意儿用一次得耗三颗下品灵石。”

    苏砚接过灯,掂了掂,入手颇沉。

    两人走出学宫大门时,天已全黑。山下城里亮起点点灯火,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

    “对了,”谢子游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巡夜手册》,监天司编的,记了些常见鬼物的路数。不过也就对付些小鱼小虾,真碰上硬茬子,这玩意儿屁用没有。”

    苏砚接过册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配着些简陋图画。什么“子时哭婴,朱砂点眉心”,什么“无头尸行,需寻回头颅”,五花八门。

    “这靠谱么?”苏砚问。

    “总比抓瞎强。”谢子游拍拍他肩膀,“永和坊那边最近不太平,连着三晚有婴孩夜啼,可坊里这半年根本没死过孩子。你今晚去,多留个心眼,实在不对劲就往腰牌里灌真气,附近巡夜的弟兄能感应到。”

    他说着又从袖子里摸出张黄符纸,塞进苏砚手里:“镇邪符,我画的,效果一般,但吓唬吓唬小鬼应该够用。”

    苏砚看着符纸上歪歪扭扭的朱砂纹路,沉默片刻,还是收下了。

    “谢了。”

    “客气啥。”谢子游摆摆手,“走了,等你休沐,请你喝酒!”

    说完转身回学宫,走了几步又回头喊:“记着!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谢子游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紧了紧身上灰布衣,转身朝永和坊方向走去。

    永和坊在城南,离学宫不近。苏砚走了半个多时辰,才看见那片低矮的屋舍。

    坊墙是夯土垒的,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塌了,用竹篱笆胡乱补着。坊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合抱,枝叶茂盛,在夜色里像团蹲着的巨兽。

    已是戌时末,坊里还有零星灯火,街上已没什么人。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苏砚按规矩先去坊正家报到。

    坊正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披着件旧褂子出来开门,见苏砚这么年轻,先是一愣,上下打量几眼,才慢吞吞道:“新来的巡夜?”

    “是,在下苏砚。”

    “苏巡夜是吧?”王坊正打了个哈欠,“你的班次是子时到寅时,巡逻路线是东三街到西五巷,绕坊一周。夜里听见什么动静,多看少动,实在不行就发信号,别逞强。”

    交代完这几句,老头就摆摆手关门,显然没把这年轻巡夜人当回事。

    苏砚也不在意,提着引路灯开始在坊里转悠。

    永和坊比他想的还破。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是低矮的土房,有些窗户连纸都没糊,用破布挡着。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夜来香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

    他走得很慢,一边记路,一边观察。引路灯注入真气后发出昏黄的光,能照出三四丈远。灯光所及,可见墙角堆的垃圾,墙上斑驳的水渍。

    子时将近,坊里最后几盏灯也灭了。

    万籁俱寂。

    苏砚走到坊口那棵老槐树下时,脚步顿了顿。谢子游白天说过,这地方“不太对劲”。

    他举起灯,仔细照了照树干。树皮皲裂,虬结盘绕,看着就是棵老树。树下有些散乱的石块和枯枝,再就是厚厚的落叶。

    似乎……没什么异常。

    苏砚正要转身,一阵极细的声音飘进耳朵。

    “呜……呜呜……”

    像风声,又像……婴儿哭?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苏砚屏住呼吸,侧耳听。

    哭声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在他以为听错了时——

    “哇啊——!”

    一声尖锐的婴儿啼哭,猛然从老槐树的方向炸开!

    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树干后面!

    苏砚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一步,右手已按在腰刀柄上。引路灯的光晃了晃。

    他死死盯着那棵槐树。

    哭声只响了一瞬,又没了。但这次苏砚看得清楚——就在哭声响起时,树干皲裂的树皮缝隙里,有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缓缓渗出来。

    看到一个东西出于好奇,苏砚感觉不是石头,触感更像是……陶器?心头一跳,动作更加小心,用耙子轻轻拨开周围的泥土。很快,一尊陶俑的上半身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盘坐着的婴孩陶俑,约莫一尺来高,做工粗糙,表面涂着斑驳褪色的彩漆。陶俑咧着嘴,露出一个极其夸张诡异的笑容,几乎咧到耳根。而它的眼眶里,正汩汩往外渗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是苏砚之前在树干上看到的“血泪”!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陶俑的腹部微微隆起,表面布满了和刚才那只“手”上一模一样的、蛛网般的裂痕。此刻,那些裂痕正随着哭声的节奏,一张一合,仿佛在……呼吸?

    苏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怨灵作祟!《巡夜手册》上绝对没有这种东西!

    他猛地想起谢子游的话——“倒是在坊口那棵老槐树下,感觉不太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

    苏砚当机立断,不再试图挖掘,而是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纸——这也是谢子游给的,说是“镇邪符”,关键时刻能顶一下。他将符纸拍在陶俑的额头上,同时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抹在木耙断齿最尖锐的地方。他的血蕴含赤阳石心的微弱气息,对阴邪或许有些作用。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他回忆着手册上寥寥几句驱邪口诀,念得磕磕绊绊,但配合着动作和那滴血,拍在陶俑额头的黄符猛地亮起微弱的金光!

    “哇——!!!”

    陶俑发出一声绝非婴儿能够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嚎叫!整个陶俑剧烈颤抖起来,腹部那些裂痕疯狂开合,一股股黑气从中喷涌而出!老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哗哗作响,树干上渗出的“血泪”更多了,几乎染红了半边树干。

    镇邪符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眼看就要熄灭!

    苏砚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他一咬牙,正准备不管不顾,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真气灌入腰牌发出求救信号——

    “住手!快住手!”

    一个苍老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砚猛地回头,只见坊正王老头提着盏气死风灯,踉踉跄跄地从巷子深处跑来,脸上满是惊恐。

    “别动那东西!千万别再动了!”王坊正跑到近前,看着坑里那尊诡异哭泣的陶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造孽……真是造孽啊!它怎么……怎么又被挖出来了!”

    苏砚心中一动,手上动作稍缓,但依旧警惕地盯着陶俑和王坊正:“坊正知道这是什么?”

    王坊正看着那即将熄灭的镇邪符,又看看苏砚年轻却坚毅的脸,颓然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这不是什么婴孩怨灵……”王老头的声音发干,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愧疚?

    “这是‘子母俑’。”他颤声道,眼睛死死盯着陶俑腹部那些裂痕,“是……是二十年前,镇上那个疯癫的扎纸匠,搞出来的邪门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