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晞死死地盯着周澈,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她不敢赌。周澈在京城的名声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逛勾栏、喝花酒、打架时打死人也是常有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种人要是真豁出去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今天的事抖搂出来,第一个倒霉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母妃。
皇贵妃跟皇后斗了十几年,皇后手里正缺一把刀,一把刺向四皇子而保全十一皇子东宫储位的刀。
“周二公子,”南宫晞终于挤出一丝笑意,那笑比哭还难看,“本宫方才言语有失,你别往心里去。待你和…小五成亲,咱们就都是自家人了。今日的事,本宫言语有失,就跟你赔个不是,可好?”
周澈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三殿下言重了。”她摆了摆手,一脸大度,“臣就是个瞎混日子的,也许今日喝多了酒,明日醒了什么都记不得呢。”
这话没着没落的,南宫晞眯起眼盯着她,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威胁还是周二真的就有这么傻。
好在这满屋子都是自己人,周二孟浪惯了,南宫裳又是个瞎的,咬死了她们两新婚小夫妻合起伙来栽赃她倒也不是不成。
“行,”南宫晞冷笑一声,语气里带上了点威胁,“周公子既然这么大度,本宫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周二公子别忘了,你爹和大哥都远在边关,你在京里说话做事,还是谨慎些好。”
周澈眨了眨眼,好像没听出话里的刺:“三殿下放心,臣一向很谨慎的。”
南宫晞站在原地,团扇在她手里被攥得咯吱响了一声,而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下巴迈步出了耳房。
南宫晞都走出去老远了,周澈的半个身子还挂在那窗框上,青禾将南宫裳扶到椅子上坐好,满屋去寻布料的时候猛地撞上了周澈的视线,那小少年正巴巴地望着南宫裳,活像条望着肉骨头的哈巴狗。
青禾吓了一大跳,而后赶忙去南宫裳耳边耳语了几句。
南宫裳听她说完抬起头,对着窗子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这倒是新鲜,即使千鹤楼里的姐姐们见到她如此,也是要将那帕子捂在脸上娇娇俏俏地躲上几回合的。
周澈忙道:“威远将军府嫡次子,奉朝散郎周澈,问五殿下安。”
她没将身子缩出去,反而就着那半拉身子,挤挤挨挨地竟从那床框子中折了进来。青禾皱着眉头看她,等到周澈顺利“落”进屋里后,青禾才想起来和南宫裳通报下进度:“殿下,周二公子进来了。”
南宫裳虽看不见,但耳朵好使着,待轰然一声闷响后,她跟着身子发了下抖,而后才听到青禾的话。
周澈拍了拍身上沾落的灰,对南宫裳佯装愤慨道:“我周家簪缨世族,叫她说得,好似明日就没了脑袋似的。”
南宫裳将刚伤着的手稍稍往袖口内挪了挪,而后才道:“有门为何走窗?”
周澈“啊?”了一声,而后反应过来,接道:“方便。”
“周二公子,”南宫裳忽然发问,“你对我可还满意?”
“殿下这说得是什么话?”周澈开始打起哈哈。
“我想要一片小花园,再种几棵海棠或是腊梅,最好能添张躺椅。”南宫裳的脸是正对着周澈的,嘴角微微弯着,看起来有许多憧憬。
“那有何难?”周澈问,“只是殿下为何张口与我要?”
“提前分说清楚,”南宫裳说,“公子也就不必忧心往后生活。我与这宫里的其他公主都不一样,我不受宠,自然没资格要求驸马待我如何。我只要那个小花园,往后我们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二公子待如何?”
“那自然极好。”周澈道,“有殿下这些话,臣心里就有底多了。”
南宫裳沉默点头。
两个人没话说了之后,周澈请辞离开。这次走的是门,回廊上微风带着荷香扑面而来,周澈从腰间摸出自己那把题着【逍遥自在】的折扇轻轻摇了摇。
被她留在席上的陈曲迎过来,在她耳边附耳了几句。
“二皇子刚又提了赈灾的事。说是随州旱虫灾之后,百姓流离失所,请求朝廷减免赋税,权贵们勿再铺张。是当着皇后的面说的,言辞恳切,几欲落泪。好几个御史都附议了,说他‘心系黎民、仁德宽厚’。”
“仁德宽厚。”周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得更加讽刺,他若真是仁德宽厚,当年在军营里就不会把自己的亲卫推出去挡箭了。
二皇子南宫珩,是皇帝第二个活下来的孩子,亦是他的第一个儿子,生母是已故的贤妃。南宫珩少年时曾被派往西北军营历练,本是为了给他积累功勋、为日后争储铺路。谁知一次与北盟部落的小规模冲突中,他身负重伤,右腿被流矢射穿,从此落下了跛足的毛病。
从那以后,南宫珩便与储位无缘了。四皇子后来接了他的班,在燕云军攒下不少军功。
一个跛了腿的皇子,如何能君临天下?最后论功行赏时,皇帝在御书房里,对着一众大臣,封了他一个英王的虚名。
那一年,南宫珩十七岁,成为皇帝所有皇子中唯一的一个王。
周澈还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感觉。不是同情,而是警醒。一个被父亲亲手断送了前程的儿子,要么认命,要么……反噬。
南宫珩显然是后者。
这些年来,他表面上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一心扑在民政上。各州赈灾、修桥铺路、劝课农桑,桩桩件件都做得漂漂亮亮。朝中不少大臣对他交口称赞,说他“虽有残疾,却心怀天下”,甚至有不怕死的御史上书,请皇帝重新考虑储位之事。
皇帝当然没有考虑。
但南宫珩的声望,却在这些年里一点一滴地积攒了起来。
他是周澈选中的人,一个心中怀着滔天恨意势要夺回一切的残疾皇子。
因着南宫珩这一通的指桑骂槐,皇后哪还有脸面继续坐下去,百姓们流离失所衣不蔽体,当朝皇后却在宫里大摆什么赏荷宴席,这传出去多不中听。
她匆匆将准备好的赐婚懿旨交给孟姑姑,自己个儿却是早早离了席。
周澈眼见着孟姑姑着急忙慌地托人去寻南宫裳,私底下还好心给人指了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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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席,始作俑者却坐在原处没动,他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等孟姑姑念完旨,他像没事儿人似的第一个站起来庆贺。
“恭喜周二公子,”南宫珩拄着拐杖还要费力地站起来,他端着酒杯朝周澈举了举:“威远将军府与我南宫家结亲,真是天大的喜事,等大喜之日,本王定备足了厚礼去道贺。”
周澈扯了下嘴角,表现得相当勉强。
南宫珩饮尽杯中酒后,就开始张罗人给他打包那些离席人案上剩下的吃食。
周澈放下手里的酒杯,凑到南宫珩面前佯装抱怨:“二殿下打包这些干甚?我府上刚进了个淮扬那边的厨子,二殿下若是不弃,可与我去府上吃些新鲜玩意儿。”
“周二公子倒是吃饱喝足了,外面还有人吃不上饭呢,”南宫珩拍拍她的肩膀,继续道:“你府上若是有什么用不上的吃不尽的,尽管送到我英王府,眼看着也要成家了,全当给未来孩儿攒攒德行。”
周澈讪讪地笑了两声,未来孩儿?怕是她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孩儿。
与那还沉浸在救世主大戏的南宫珩道别后,周澈一脑门子钻进了千鹤楼的大门。
赐婚懿旨被誊抄了几十份儿分别张贴在京都各个要路的路口,待周澈喝得酩酊大醉再次出门来的时候,京都所有人都知道周澈当了皇帝的五驸马。
陈曲请她入轿,她偏不要,一个人晃晃荡荡地往安平郡主府上去了,门两边守着的小厮见她这般醉态不叫她近前,周澈痛骂道:“你们这些下贱东西,还敢不叫我进门,那牌品稀烂的王郡马,还欠我三千两银子没还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不还我,郡主得还罢。”
两个小厮,一个飞奔入府去报告,另一个蹲下身来哭笑不得地哄她:“驸马爷,您快站起来,这石头台子冻人,驸马爷金贵,冻坏了可怎么办?”
“你别碰我!”周澈一把推开那小厮,醉怏怏地费力站起来,继续骂道:“从前你仗着郡马的身份,多次赖账不还,打今儿起,你二爷我是驸马了,比你还高三品!”
“诶呦,周二!你要死不是?”王放骂骂咧咧地从大门冲出来,一把扶住了周澈,“我还你就是了,何至于在人家门前骂街?还好郡主在宫里未归,不然你要我活生生吊死在你们将军府门口算了。”
“好。”周澈醉眼惺忪地点头,“三千两,还我。”
王放抬手拍在周澈的掌心里,“还还还,下个月肯定还。”他架起周澈的胳膊,原路返回又把周澈给塞回了千鹤楼。
“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最起码也是正五品啊,你再看看我,”王放往自己嘴里扔了把花生粒,继续道:“我王家虽不如你敕造将军府,那也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一任贵妃,两任三品大员,”他抬手扶了把脑袋又滑下来的周澈,继续道:“我听郡主说过,五殿下生得倾国倾城,怎么看,你也不吃亏啊,盲的夜里还独有一番新风味呢。”
周澈抬起头来,瞪着他:“什么?”
王放拉她靠近自己,小声道:“自己试试不就都知道了?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