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的声音传来,黛玉抬头,见他一手撩起袍子风风火火走来。

    “没什么。”黛玉道,“不是什么大事,前儿舅舅还说让你不要在无关紧要之事上浪费精力,要一心只读圣贤书,你又打听!”

    薛宝钗见贾宝玉来了,不好再说什么,笑道:“是迎丫头和探丫头商量着煮了绿豆水,说消暑解乏,送来与林妹妹吃,我们商量着要谢她们去呢。”

    贾宝玉一边擦汗一边说:“绿豆水在哪,我也喝一碗!”

    他想挨着黛玉坐,但黛玉靠着窗,身边只一个锈凳,却被薛宝钗坐着,自己也不好撵人起来,只好作罢。

    薛宝钗道:“不巧,已经喝完了,宝兄弟要喝,我打发人再煮去,值什么!”

    “没有便罢了,又何必再煮?我喝这个就行!”贾宝玉在黛玉对面的小案上坐下,见案上放着半盏黛玉吃剩的残茶,便一仰脖子,饮了个干净。

    薛宝钗笑盈盈地盯着贾宝玉看了一会子,笑道:“听说张爷爷要给你说亲,你是怎么想的?”

    贾宝玉道:“他胡说的,老太太已经回绝了,姐姐又提这没影儿的事做什么,没得扫兴呢。”

    黛玉蹙一蹙眉儿,道:“宝二爷请回吧,我累了,要歇了。”

    薛宝钗起身,扯扯贾宝玉的袖子:“宝兄弟走吧。”

    贾宝玉还没跟黛玉说上几句亲热话,哪里肯走,奈何薛宝钗一直拉,黛玉又背过身不理他。他心里也有些气恼,自己刚来,话都没说上两句,怎么黛玉又恼了,还耍起小性儿了。近来她的脾气也是越发大了,谁还是没脾气的了,难道自己就该一直惯着?

    想着便咬咬唇,跟着薛宝钗走了。

    黛玉怔怔望着门帘半天,书也不看了,侧身伏在椅上呜呜咽咽哭了一会儿。随后她擦干眼泪,自己舀水洗了手,在书案上铺开素笺,提笔落墨,一挥而就,洋洋洒洒竟写满整页。

    落笔罢,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黛玉咬了咬嘴唇,起身来至风炉前,轻轻一抬手,将那字纸投入火炉之中。

    赤红火舌宛如斑驳细蔓缠上素白字纸,一腔心事燃做飞烟,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心头这点怅然怎么就似化不开的……

    若爹爹娘亲还在……想起爹娘,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三年前的那天暴雨倾盆,雨柱狠狠砸向地面,像天塌了一般,爹爹紧紧抓住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玉儿不哭,不哭……”

    那个秋天一直下雨,扬州城异常地冷,爹爹见了她总说:“玉儿该加件衣裳。”

    爹爹病入膏肓,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只要醒着便絮絮叨叨说许多话。嘱咐她按时吃药,和外祖母处好关系,与人为善。

    他说:“我的玉儿是世间最好的女孩儿,本该配世间最好的男儿,是爹爹拖累了你。你是女子,继承不了宗族家业,我知自己时日无多,已将林家几代所积家私变卖成金银细软,可你太小,护不住这这财产,只得暂托你外祖家保管。”

    “我已于书信中同你外祖母、舅舅定下你和宝玉的婚约,这些财产将作为你的嫁妆归于你们二人。”

    “为父还有许多孤本书籍,都十分贵重,将来或许能应急,你带着。”

    “玉儿,爹爹舍不得你啊!”

    “这些银票你收着,谁也别说。”

    “玉儿你记住,回了贾府,一句也不要提林家财产……”

    “好好与姊妹们相处,好好活着,别委屈自己……”

    往事种种,仿佛犹在眼前。

    这本游记便是爹爹所赐,书页上还有爹爹写的题跋。

    如今天人两隔,怎能叫人不心下怅然?

    “爹爹……”黛玉喃喃地唤了一声,“你若还在,该多好啊。女儿想你了,很想……”

    **

    清虚观往东一里左右有一高峰,名凌云顶,峰高路远,直耸入云。从张道人的净室出来,李世民并未回居所,抬眼望了望那云顶。

    “好一座高峰!若能登临绝顶,定能将方圆数里之山川河流尽收眼底。”

    回头点了一名侍卫跟随,其余的都遣退了。

    山很高,上山的路很陡,且大半都是没有台阶的。

    这具身子被酒色掏空,爬坡不到百步便气喘如牛。李世民不由得想起当年驰骋疆场的时候,这样的山,他不消两刻钟便冲上去了。如今走走停停,快一个时辰才上到峰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李世民极目望去,周遭形势俱收眼底。

    左侧山谷幽深,林木茂盛,崖壁陡峭,乃是天然藏兵之处;前方隘口逼仄,两侧乱石丛生,最宜设伏;后侧坡地平缓,视野开阔,无险可依,万万不可屯兵。

    “主子!”一个侍卫急匆匆地跑来,在李世民几步远的地方噗通跪下,道:“陛下召主子入宫,说有要事,传旨的公公已在山下等着!”

    一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能有什么要事,多半是又被哪个小人告了恶状,叫过去训斥一顿罢了。

    李世民摆摆手:“本王风景还没看完,让他等一会儿。”

    这次跟来的贴身侍卫皆是半个月来李世民精挑细选,且收服了的,李世民说什么就是什么,闻言答应一声便下山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李世民才不急不慢地下了山。

    来传旨的太监看着面熟,搜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似乎叫裘世安,大权宦戴权的干儿子,皇帝跟前儿伺候的人,也算有一定身份。没有随便打发一个小太监来,难道真有事?

    一行人匆匆出了观,踏上回宫的路程,刚进城,便见一人扬鞭催马,疾驰而来,路人纷纷往两边避。

    哪个胆大包天的狂徒,京城大街之上,便敢如此扰民?

    待那人走近,匆匆跳下马来,李世民不由得怒目喝道:“放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他那人赞谦谦君子的长子,忠顺王府世子萧景曜。

    “父王,儿子有要事禀告!”话音未落,便不由分说地钻进李世民的乘坐的翠幄朱轮车里。

    重生半个多月,李世民对原主的家庭也了解的差不多了。这大郎是几个孩子中最出色的,温文尔雅,又颇具才干,今日如此慌张,必有缘故。

    “说吧,到底有何要事?”李世民压抑着怒火,打算给萧景曜一次解释的机会,“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说服我,不然便走着回去,向沿途被你骚扰的百姓道歉。”

    “父王容禀!”萧景曜拱拱手,凑近李世民,压低声音道,“一会子面了圣,陛下无论交给您什么差事,您一定不要接。”

    李世民看他一眼:“为何?”

    萧景曜:“儿子得了消息,吴王告了您的黑状,还要撺掇着陛下给您一个棘手的差事呢。”

    李世民意味不明地一笑,“你既连这个都晓得,想来也清楚,是何等棘手的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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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景曜被他笑得心头一紧。

    近半月来,父王愈发反常,周身气场冷冽慑人,杀伐之气尽显,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浑噩庸碌的模样,只叫他心底莫名发怵。

    “儿子只是听到些风声,知道是一件很棘手,足以得罪大半权贵官员的差事,哪怕装疯卖傻父王也不要接,切记切记!”

    李世民摆摆手:“本王自有分寸。”

    萧景曜行礼退下,李世民叫住他道:“惊扰百姓,干系重大,下不为例!”

    回到王府,已是掌灯时分,萧景曜慌得连礼都忘了行,冲上来问:“是何差事,父王可按儿子说的做了?”

    李世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整顿、取缔京中的私设牙行,对了,还有私放高额印子钱,都一并整治了。”

    竟是这事,吴王当真心狠手辣,萧景曜惊出一身冷汗。

    私牙垄断京城商贸,盘剥商户、百姓,私营印子钱,更是附骨之疽,导致多少百姓倾家荡产、卖儿鬻女,流离失所。这两项敛财黑业,牵扯到京中大半勋贵、官吏、近侍,百年来,这些人早已结成牢不可破的利益朋党,牵一发而动全身,幸而自己提前得知消息,让父王拒了这个差事,不然忠顺王府危矣。

    “幸好幸好……”

    李世民进了屋子,将外袍退了,递给刘秉忠,“别感叹的太早,本王接了差事。”

    “什么?!”萧景曜慌不择言,“父王你疯了!”

    李世民瞥他一眼,气势凛冽,成功叫萧景曜闭了嘴。

    他这大郎虽冒失了些,终究能看懂眼色,还有得救。

    “我且问你,取缔私牙、整顿私放印子钱,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利国利民。”

    士绅多营私牙、放印子钱,利如驴打滚,不知戕害多少百姓,若能整顿取缔,自然是好事。

    “是好事为何不做?”

    “可也是得罪人的事。”

    唉,萧毅这大郎太爱说教了,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了。

    就原主那酒囊饭袋的德行,难怪混的儿子像爹,爹像儿子。

    李世民看了萧景曜一眼:“我且问你,做什么事不得罪人?不得罪人能做成事吗?”

    萧景曜沉默半天:“可这是吴王设计您!”

    “那就按自己的节奏走,别被人牵住了鼻子不就行了?你记住,凡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就该做,只是自己要有节奏和规划,一步一个脚印,日积月累,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做了一件伟大的事。”

    **

    忠顺王府,凝月榭。

    王妃斜倚在贵妃榻上,听一个老嬷嬷禀告着什么。

    “你说,王爷叫人打听一个小姑娘的事?”

    “是,就是荣国府的亲戚,姓林,清流官宦之后。”

    王妃微微欠身,指尖轻抬,缓缓拢过耳边微散的几缕鬓发。她玉指纤白,肌肤莹润,虽是三十有余的年岁,面上却一点皱纹也无,雍容华贵,艳丽无方。

    听到嬷嬷的话,她眉心骤然一蹙,纤长五指悄然收紧,周身骤然漫开一股沉冷的威压,齿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酒囊饭袋,痼习难改!”

    嬷嬷垂着头,一声不敢言语。

    王妃摆摆手:“以后他的事,不必再报!”

    半个月前那窝囊废性情大变,还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有了奇遇,如今看来,是自己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