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

    他来自哪里?

    ……在这虚无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经快忘了自己的来处。

    对了,他是李世民,大唐的第二任皇帝。

    他李世民出身军事世家,十九岁随父举义反隋;二十三一战擒双王,定鼎中原;二十八政变上位,治国安民;三十二灭突厥,诸邦来朝;五十一龙驭殡天,盖棺定论。

    这一生,短暂而丰沛。

    他有过亲密的家人,有过挚爱的妻子,有过肝胆相照的朋友;做过儿子,也做过父亲;为过臣,也为过君。

    惬意过,苦闷过——

    迷茫过,辉煌过——

    为理想、为抱负拼命燃烧过……

    他不怕死,说来也该死而无憾。

    可当生命走到尽头时,他还是想多活几年。他不放心的他的雉奴啊,雉奴才二十岁,还是个孩子。他想多看顾他几年,待他羽翼丰满……

    最终,他没能如愿。

    他听见御医宣布皇帝殡天,听见雉奴痛彻心扉的嚎啕,灵魂竟也跟着抽痛,那是他和观音婢的孩子啊。

    雉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身子也不好,容易受欺负,他不放心。

    有一瞬他也觉得心安……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观音婢了……

    可他没去冥府,没有投胎转世,而是来到这个虚无之地。没有色彩,没有空间,没有时间,甚至连一点声音也无。曾经强烈的情绪在这虚无中消耗,湮灭……

    直到有一天,一个声音传来。

    “王爷,醒醒!”

    这是什么感觉?

    痛,头痛欲裂的痛!

    他死了太久,久到都要忘了人是会疼的。

    只要在无知无觉的虚无中够久,连疼痛都会让人觉得新奇,甚至有一分欣喜。循着身体本能的记忆,李世民睁开眼,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欣喜若狂地看着他:“王爷您醒了!”

    王爷?

    是叫朕么?

    那老头愣了愣,“您可醒了,吓死老奴了!”

    “这是……何处?”

    “忠顺王府啊,王爷您的府邸!”

    没有孟婆汤,没有轮回,身死而魂不灭,带着记忆转生,这叫什么?借尸还魂么。

    本是世间最惊世骇俗的奇遇,在李世民看来却也寻常。他这辈子什么没经历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本为上天的宠儿,自然受上天眷顾,什么奇迹出现他身上都不足为怪。

    现在的他是当今圣上的异母弟——忠顺王萧毅。

    萧毅为争抢一个戏子与吴王发生龃龉,以至于动手。两个亲王动手自然不是单打独斗,侍卫随从一拥而上,七手八脚之下,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萧毅一头撞在柱子上,昏迷了三日,醒来便换了芯子。

    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反正他就是李世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

    异世转生三日,李世民还总有种不真实感。

    这里朝代错乱,与他印象中迥异。

    秦汉之前的沿革尚且贴合所知,秦汉之后历史脉络便全乱了。原本既定的王朝更迭、变局纷争或是提前,或是推后,本该发生的权位更迭未曾上演,王朝血脉换了别样方式接续。

    总之,他的大唐没有了。

    如今是大宴王朝,国姓为萧。

    这具身子是个小小亲王,因是继后之子,被皇帝忌惮,三天两头磋磨。

    李世民早慧过人、天姿卓绝,从小在父母呵护下长大,没受过委屈,少年时代意气风发,朋友遍天下,起兵后更是执掌权柄,一言九鼎,走到哪都是赞誉之声。

    可这具身子是出了名的纨绔王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权贵鄙视,朝臣听了摇头。为了小戏子跟人打架,把命都丢了,怪不得连儿子都看不起他。

    窝囊啊!

    这个朝代也不行,已有王朝末路的景象。

    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君臣离心;赋税繁重,吏治败坏;国库空虚,军无斗志。眼见气数将尽,却无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能人,哪像他的贞观朝万象更新,朝气蓬勃!

    说到这他倒是想念那一帮良臣挚友了,说什么肝胆相照、休戚与共,竟没一个跟过来的?

    萧毅这人十足十是个酒囊饭袋,偏偏野心不小,仗着太后袒护,日常挑衅皇帝权威,意图取而代之。早被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处置而后快,处境着实堪忧。

    这人死便死了,还扔一个烂摊子给他。

    李世民也不过感叹一句罢了,他什么棘手的烂摊子没收拾过?再乱能有隋末烽烟四起、贼盗遍地、外族凌虐,人口凋敝烂吗?

    武德初年天下未定,但凡难啃的乱局,哪一个不是他兜底救火?

    那样破碎的世道他都收拾得了,这算什么?

    李世民虽身处此方世界,三魂七魄却似神游于外,眼前的楼阁殿宇、人声车马,皆似隔着一层云雾,朦胧、疏离,明明身在其中,却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或是话本子一样,总没真实感。

    一日外出打猎,尽兴之余误了时辰,赶不及进城,暂宿清虚观,偶然碰见一人,只觉得刹那间眼前景物倏地一变,红的花、绿的草,都鲜活起来,连耳边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清晰许多。

    顷刻间,天地清明,一呼一吸,皆有了实感。

    “可找到路了!”那是个十分俏丽的声音,带着峰回路转的欣喜。

    李世民抬眼,目光落处站着一个娇俏明媚的少女。

    李世民一时僵在原地,许久,狂喜涌上心头,一声带着轻颤的呢喃从喉头溢出:“兕子……”

    那少女弱柳扶风,乍一被这目光凝住,不由得微微一怔,旋即轻蹙峨眉,眸中透出讶异。片刻后,她后退半步,纤白手指紧紧攥住衣袖,冷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有何企图?”

    “兕子你不记得耶耶了?”李世民眸光翻涌,转念间思绪万千,“你……不是兕子?”

    从小抱在怀里养大的女儿,他怎么可能认错?兕子不记得朕,难道她走了黄泉路,喝了孟婆汤,就把她最爱的耶耶忘记了?

    也是,轮回转世本就要忘却前尘,岂能人人灵魂不灭,那还不乱套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的女儿,轮回多少次都是他李世民的女儿!

    慢慢来,不能吓着女儿。

    “你别害怕,朕……”说顺嘴了,一张嘴便自称朕,好在对面这小丫头惊吓紧张,没注意到,李世民忙改口,“我没有恶意,你别害怕,可是迷路了?”

    他早听说有一公侯之家在清虚观打平安醮,来的还多是女眷,主子随从闹闹哄哄百余人,便刻意避开,只在这一清净之处待着,并未走动。这里位于清虚观一角,十分僻静,不成想这小丫头竟迷路至此,可不是缘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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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跟大唐不同,对女子限制颇多,讲究什么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虽不在意这些,但兕子从小生活在这片天地,看来是在乎的。

    “这观里全是我家的人,你你你别轻举妄动——”

    说这话的时候小丫头虽仰着脖子故作镇定,眸子却飘忽,不敢落在实处,如受惊的小鹿,李世民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体贴地后退半步,道:“我没动,是你闯进了我的住处。”

    小丫头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怔愣片刻,咬了咬嘴唇:“胡说,我举家来这里打平安醮,早封了上山之路,你如何进来的?”

    打个醮便封山,不许人进来,哪个公侯之家,这般横行霸道,欺压百姓?

    李世民皱皱眉头,看了小丫头一眼,道:“小丫头,倒是我先来的。”

    “不可能,我们一早便来了。”

    “我昨夜来的。”

    “昨夜……”小丫头低头,眉尖蹙起,“凤姐姐不是说——”

    把外人都赶出去了么……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显然并不是所有的外人都赶走了。

    “说什么?”李世民眸子锁在她身上,眯着眼追问。

    “没说什么——”小丫头摇了摇头,心下生出些惧意,只觉得眼前人眸光锐利,洞若观火,仿佛能看透自己未宣之言。

    “主子!”

    正说话间,跟李世民来的几个侍卫听见动静,恐有危险,忙赶来保护,看见自家王爷正不错眼珠的盯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时进又不是退又不是,只道是冲破了王爷的好事,呆愣片刻,纷纷叩首告罪。

    ……这几人不会以为朕要强抢民女吧?

    朕是那样的人吗?朕把这小丫头当女儿的好不好?

    想到自己来之前原主的行径,倒也怪不得他们多想。全京城都知道忠顺王是个纨绔王爷,除了正事啥都不干,养戏子,抢民女,还男女不忌……

    李世民一向在意名声,每每想到之前这荒唐王爷干的荒唐事,都恨不能把对方揪出来狂揍一顿。

    罢了罢了,此生还能见到兕子,名声臭点也顾不得了。

    想着李世民摆手道:“谁让你们过来的,还不退下!”

    几人忙起身行礼,十分训练有素的样子,顷刻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姑娘愣了愣,看此情景,倒不是擅闯进来的歹人,且又比自己先来。这一处院落十分雅致,比贾府女眷居住的净室还精美……

    小姑娘不是一般人,乃是荣国府的外孙女,姓林,名黛玉。

    她不仅母族显贵,父族既是钟鸣鼎食之家,亦是书香之族。父亲林如海曾高中探花,启蒙业师是进士出身,林黛玉自小受父亲教导,心思通透,颇能审时度势。

    眼前这人瞧着满脸正气,不像歹人。

    清虚观非寻常道观,曾得太祖亲手题词,如今的观主张道士乃是先皇御封的“大幻仙人”,当今圣上也封其为“终了真人”。连清虚观都不敢赶的,会是什么人?

    黛玉当下便猜到此人身份定然不凡,不敢造次。

    李世民怕吓到黛玉,不敢擅自说什么,正踌躇间,听见对方说:“小女随家人来打平安醮,见柳色如烟,欲赏玩一二,不想小径蜿蜒、草木幽深,一时竟迷了路,冒犯先生,还望海涵。”

    说着敛衽上前,施了一礼。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