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锦因为异地和孙哲平分手,如今情况没有改变,她自然也不会和他复合。

    孙哲平很清楚这一点。

    但无所谓,那是她的事。她们分手是因为地理距离,不是两颗心渐行渐远,心近了,还怕什么南北相隔。

    她还喜欢他,他对她仍然具有吸引力——这再明显不过了,方成锦老是看他,看嘴唇看鼻梁,看她曾经嘴馋吻过的地方,她的视线会滑滑梯,看着看着又从脸庞滑到胸膛,总是懒得遮掩,眼中的捕食欲很明显,眼神如爪牙,牢牢锁定他。

    那头的声音太吵,风声轰隆,孙哲平猜她在吹头发,但方成锦不是八爪鱼,没可能一边打荣耀一边吹,只可能是方士谦为她代劳。

    作为兄妹,她们太过亲密了。然而方成锦似乎从未意识到这件事。

    在她眼里,兄妹相亲相爱是正常的、自然的,她是哥哥的另一半心脏,哥哥是她其中一根肋骨,生来就要绑在一起。

    分别善恶树掉落一颗苹果,她们一人咬下一半果肉,她只觉再寻常不过。

    纵然有千万种不对,孙哲平也没跟她提过。她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他偏要开口提及,那多招人烦。

    他并不觉得方士谦是个威胁。她气喘吁吁地吻他的时候,兴致翻涌地触碰他的时候,他为她流汗、为她的快乐而快乐的时候,方士谦在干什么呢?他又能干什么呢?

    她们缠绵勾连,他甚至不能旁观。孙哲平在她脖子上留痕,方士谦见了也只能咬着牙笑,问脖子上的红斑是蚊子咬的吗?现在是冬天啊。

    更多时候,连问都不能问。

    就像现在。语音听不清,孙哲平就给方成锦发文字消息,说:“过年我回北京,请你吃饭?”

    方士谦就只能在心里腹诽:吃的那是饭吗?是想让她吃你吧。

    “你想见我啊?那一起吃个饭,然后找个地方打荣耀。”方成锦说,“还可以打麻将,咱们三缺一,我再叫臻臻姐或者温姐。”

    停停停,方士谦动作一顿,怎么把他也算进去了?他也要去吗?

    哈,孙哲平笑了一声,只是风声未停,那笑音无法入耳,他就把它转成文字消息,狂剑士挥出一剑,战斗法师极快地跟上,他的消息弹出,在聊天频道里蹦蹦跳跳,孙哲平说:“不仅仅是想见你。”

    新年过后是常规赛后半程,他不想半年只见一次面。

    不是想见你,是想你。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打字只打到一半,对面的气功师放了大招,他不再输入消息,转而去敲技能按键,因此只发出半句。

    方成锦很迷惑:“你不光想见我,还想见我哥?”

    方士谦更迷惑:“脑子还正常吗?”

    “……”孙哲平百口莫辩,无话可说。

    方士谦存心不想让她俩开口交谈,把吹风机的风力调到最小一档,温风冷风交替着来,吹得很慢。

    两个职业选手在竞技场殴打路人,对局结束得自然很快,三分钟一局都算多,等她们打完六局,方成锦的头发还半干不干,发梢仍然湿凉。

    她没察觉到哥哥暗藏的心思,只是批评他说:“自己上网查查怎么吹头发行吗?不会就去学嘛,活到老学到老知不知道?”

    “你吹风机不好用。”方士谦面不改色地说,“在家的时候吹得都很快,可能俱乐部电路有问题吧。”

    方成锦将信将疑。

    拖了很久才吹干头发,方成锦也没心情玩了,看了眼小号胜率,战果累累,欣赏一会儿就打算下线。

    先和孙哲平说再见,再和哥哥说。方士谦没有走,又或者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收起吹风机,在原地看了妹妹一会儿,没有说话,注视的时间太长,方成锦不禁心生疑窦,“你干站着不说话装什么高冷呢?”

    “没什么。”方士谦唇线微动,想要笑一下,但他失败了,只是扯了扯嘴角,称不上是一个笑。

    他低低地说:“睡觉吧。”

    可是现在时候还早。

    他从妹妹的房间离开了。

    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做,王杰希说他明天不去学校,下午直接来俱乐部,他妈妈也要过来。

    先前和他打的那两场,方成锦都录了像,打包发给队长,两人一起看录像,林杰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说这是可造之材,魔道之光,大贵之子,有福之相,他好像又看见微草的未来了。

    他的面色没有分毫异样。

    “对吧?我眼光很好的。”方成锦得意坏了,小狗尾巴摇起来,“做队长的继承人勉强过关,还凑合吧。”

    她说继承人,但没想过太多,至少绝对没想过要王杰希出道就接手王不留行,只是想等林杰退役他再上场,现阶段先慢慢培养。

    可是,退役?队长怎么会退役,他会一直打下去,打很久很久,久到微草拿到好多冠军。

    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只是为难士谦。”林杰斟酌着说,“这个人的打法……嗯,很考验治疗的反应,也需要队友极力配合。”

    “等他来了,让我哥跟他配合一局试试呗。”方成锦说。

    “好啊,”队长对她笑了笑,“不过不光是士谦,成锦你也要试着和他配合。”

    “我也要吗?”她有些困惑,“我是队长的专属辅助,为什么要去和别人配合……”

    林杰轻松地说:“团队赛的时候不光看我,也要看别人,你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当然,也要考察一下对方的配合能力,叶秋那句名言是怎么说的来着?荣耀可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这些话很轻易就将方成锦说服,她本就不会对队长的决定提出异议,只是有点疑惑而已。

    于是,她也轻松地答应了下来,脸上尽是蓬勃四溢的朝气,“那就交给我吧!”

    嗯。林杰笑着说,那就交给你了,副队长。

    聊完这些,方成锦又去找了王杰希,谈了谈明天的事情,王杰希说他家里人对此没什么意见,尊重他的决定,只是想来俱乐部看看他以后的工作环境。

    他家里人还挺好说话的,这让方成锦略感意外。实话说,目前电竞行业的风评还是很一般,把游戏当做职业,很多家长都认为这是不务正业,虚度青春。

    但那是他家里的事,她没兴趣,也不会细问,只是告诉王杰希:“明天要做几个小测试,手速反应力之类的,再打一局迷你团队赛看看配合。”

    “好。”王杰希说。

    他的话不是很多,总是不冷不热,距离感十足,这不耽误方成锦对他感兴趣——他那种少见的打法,那样离奇的飞行轨迹,很难不让人兴致高涨。

    她有点期待明天的到来,于是说:“明天见。”

    系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方成锦盯着那个短短的省略号,他输入了一会儿,最终只蹦出来三个字。王杰希也说:“明天见。”

    闭眼再睁眼,明天转瞬就变成今天,微草正副队以良好的精神面貌迎接即将到来的网友小王和他的母亲大王。

    林杰让方成锦先行出场,目的是降低王女士的警惕,她是那种看起来很开朗大方、很招人喜欢的女孩儿,然而只能交浅不能言深,前三句话还有点人样,勉强可以说是灵珠,说到第四句就会暴露魔丸本性。

    多说多错,林杰打算给她限额,只让她说三句话。

    说到底,方成锦这位副队长也没成年多久,别说王女士对她的看法了,就连林杰都认为她还是小孩,和家长聊天的事还是交给林杰来做,方成锦负责和王杰希攀谈。

    她把方士谦介绍给他,嘴皮儿一动,还配了个闪亮登场的音效,“噔噔噔,我哥来咯。”

    微草有一对双胞胎,这事儿王杰希自然知道。俱乐部可没少宣传她俩,对她们从来都是力捧,赞助商也乐于见到这一点,毕竟有话题度嘛。

    一卖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当然,卖的是兄妹cb向,俱乐部目前还不想身败名裂。

    王杰希沉稳地和方士谦握了握手,视线向旁偏移,短促地从方成锦脸上掠过。他心想,这或许会是他的未来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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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队友转头就跟方成锦说小话,方士谦贴着她的耳朵说:“我发现这人特别爱装深沉。”

    方成锦也和他咬耳朵,低声道:“是吧,我不信他真的两眼空空。”

    王杰希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

    方成锦带他去做了测试,结果相当不错,各项能力都很优秀。除了团队配合。

    根本毫无配合可言,王杰希默不作声,方士谦两眼一黑,方成锦怒火中烧,又宽慰自己:第一次做队友,打成这样也正常。

    方士谦安慰不了一点,身为治疗,他最恨的就是卖血为生的狂剑士,以及那些走位恶心的,如果说方成锦是偶尔恶心,那王杰希就是从头到尾都很恶心。

    他要吐了。

    尽管如此,也能看出王杰希的确是打职业的好苗子,配合不是问题,可以再磨合练习,方成锦使唤哥哥写了个报告,回头拿给队长看。

    王杰希还没有成年,最早也要第三赛季才能出道。报告写完,方成锦围着他绕圈,用新奇的眼光看他,王杰希不解其意,不知道她到底在转什么,又不是在演秦王绕柱。

    留意到他的眼神,方成锦便解释说:“你出道的话,我们俩就不是队里最小的了。你比我们小了两岁呢。”

    “哦,”王杰希点了点头,又道,“那我该叫你们什么?前辈?”

    末尾的音节刚刚吐出,方成锦已是眉开眼笑,转眼就支棱起来,扬起脖颈。那线条冷冽而修长,呈露出磊落英姿,无限锐气,她有点骄傲地说:“当然要叫我副队长啊!”

    相识不久,但王杰希已经初步掌握了应对这位副队长的技巧,只需要一直顺她的毛。对方是前辈,他想了想,从善如流地回应:“嗯,方副。”

    方成锦显然十分满意,眉眼又弯几分。

    “得意成什么样儿了……”方士谦淡淡地吐槽了一句,立刻被她批评,“队员小方,劝你对你的副队长多一些真诚,多一些尊重,不然就小心这个月的薪资考核吧。”

    哪来的薪资考核?他嘴角微微一抽,最后化作一个笑。

    王杰希认为方成锦的动物性很强,这是高情商的说法;方士谦坚称她不像人,像比格,这是低情商的说法。

    无论如何,他们两人都没有说错,方成锦一得意忘形就会放飞自我,眼见王杰希的事情基本谈妥,她当即松懈下来,没骨头似的靠在哥哥身上,两条胳膊像蛇一样缠上来,亲昵地抱怨着说:“队长什么时候谈完,我想让队长陪我一起看比赛录像。”

    那是呢喃一样的话音。

    身体先于心绪一步,意识慢了半拍,方士谦已将妹妹拢入怀中,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肩头微微一动。

    那更像是一丝幅度轻小、接近于无的颤抖。太细微、太薄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只是跟随着肌肉记忆习以为常地搂住妹妹,抬手抚了抚她的背。

    做完这一切,方士谦终于后知后觉地一怔,手掌僵在妹妹的后背上。

    妹妹一无所察,也许是觉得无聊,她百无聊赖地玩起他的衣袖,折起袖口,露出腕骨。

    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皮肉,那触觉仍然令心口震颤不休,他的动摇如地雪崩海啸,声势浩大,然而不能表现出分毫,只得藏在脸皮底下。

    他恍然怔忪,只因想起他的心事究竟有多么天地不容,而非意识到他和妹妹亲密得过分。

    大抵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方士谦没意识到,方成锦也没意识到,王杰希倒是意识到了。

    兄妹俩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儿,旁若无人地随地大小抱,简直没把他当人看——方成锦也的确把王杰希当空气了。

    王杰希真怀疑是他看错了吗,这里好像不是选手宿舍,而是一间小会议室吧。

    过了片刻,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是大小眼,外貌略有瑕疵,不是视力有问题。

    这不关他的事,王杰希不予置评。

    他没能理解,但选择尊重。这两兄妹就继续走自己的路,捂着耳朵向前跑,腻歪到最后一刻,让旁人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