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完王杰希,方成锦回俱乐部接哥哥。

    见到方士谦,她就下意识往他身上扑,方士谦也习惯性地接住她,掌心搭上妹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像十八年来的每一次那样,他环着她的手臂微微紧了紧,于是她们理所当然地贴得更近。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露出喜色洋溢的脸庞,说:“搞定。”

    “他答应来试训了?”方士谦问。

    方成锦又开始对手指,脑袋耷拉下来,“他本人同意了,不过还要问家里……就像我们当时也要先问妈妈。”

    “再说吧,”方士谦说,“吃饭去。”

    路上,方成锦又犯病了,孜孜不倦地挑衅方士谦,开车都不耽误她插科打诨,“哥哥不会也喜欢椰子鸡了吧?”

    方士谦低着头用手机提前看菜单,没搭理她。

    方成锦便自顾自地说起来:“下点什么好呢?你吃鱼片吗?”

    他果然上钩,从菜单里抬起头,思索着说:“吃,再下点竹笙毛肚虾滑螺片,吃不吃肥牛?再加个菌菇拼盘?”

    上钩了!方成锦心中一喜,强压住嘴边笑意,艰难地板起脸训斥,“这椰子鸡啊,本是华贵之物,你这一份足足点了七样,贪多贪足,反而失了其美味。”

    “?”方士谦面无表情地瞥去一眼,手机也不看了,干脆丢到一边,想看看她又在发什么疯,“你继续。”

    前面堵了,时机刚好,方成锦按了下喇叭,厉声道:“你这一餐所费甚多,看来不必吃了,即刻绞杀!”

    车流停滞不动,方士谦凑近捏了下妹妹的脸颊,“跟我演玄武门之变呢?”

    “你是哪个国家的?我们这里不兴说历史典故。”

    方成锦挣了挣,也去捏哥哥的脸,她尤觉不够,便抵着他的额头,在他放松警惕的一瞬咬了一口,品尝了一下他的脸颊肉。

    刚过十八岁,仍然是能被称为少男的年纪,方士谦颊边却几乎没有多余的肉,已经蜕变出利落的线条,方成锦就说他的口感很柴,希望待会儿的文昌鸡比他美味,方士谦一边擦脸一边骂她:“多大了还咬人,你属狗的?”

    她俩是属牛的。真是两头勇猛的大野牛啊!

    方成锦用狗狗眼看他,她装傻扮无辜一直有一手,方士谦说不了哪怕一句重话,她的犬齿挨上他的面颊,呼吸太近,睫毛已扫过肌肤,撩起轻盈的痒意,丝丝缕缕,绵绵密密。

    心中涟漪四起。

    他的目光因此闪躲了一瞬。那一个顷刻,呼吸都静止。

    方士谦推开她的脸颊,紧紧地抿着唇,不再说话,好像有点生气了。

    多年来她们没少打闹,几乎已经成为兄妹间的日常,为什么偏偏今天不开心。方成锦搞不懂。

    “真生气了?”她歪头过去,从下往上看他,“让我看看。”

    绿灯亮了,方士谦冷冷地说:“好好开你的车。”

    方成锦也有自己的脾气,他莫名其妙生气,她还不想伺候呢,便扭回头去,重重地哼了一声。她目视前方,不再看他,只关心眼前的车流。

    直到抵达目的地,方成锦驱车驶入地下停车场,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兄妹间小吵小闹、互发脾气是常有的事,方士谦知道这不是妹妹的问题,他生自己的气。

    那股反胃感又涌了上来,在腹腔中翻滚、乱窜,背脊都为此发寒,幻觉般的钝痛随之浮起,从胸膛一路蔓延到肋骨,饱胀而沉闷。

    他熟悉地感受到窒息,次数太多,他甚至学会了适应,渐渐去无视翻涌的内心。

    车已停好,方成锦解开安全带下车,方士谦忽然叫住她,说:“给你点星冰乐了,先去一楼取。”

    哥哥了解妹妹,她本就没生出多么猛烈的怒意,只需他微微低头就会消气,方成锦的心情好起来,又愿意去拉哥哥的手,牵着他摇摇晃晃,还要高傲地抬起下巴,“那就勉为其难复你微草大阿哥之位吧。”

    剑拔弩张的气氛灰飞烟灭,笑意重新融洽地流淌,方士谦说:“你有病是不?”

    “粉丝说的呀,队长是皇帝,我是格格你是阿哥,我是固伦和敬公主,你是福寿钢铁大宝贝。”方成锦说,“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呗,请正主远离粉丝生活!”

    什么,是粉丝说的?那算了。

    方士谦心说完全不对劲吧,辈分都乱了。

    但他低头,看了看妹妹和他紧紧相握的手,无心反驳。

    他没能学会适应,也做不到无视那股在心房间翻涌的钝痛。

    这种感受如同达摩克斯之剑,悬在头顶,宣告死期,或许转瞬将至,或许判他无期徒刑,将会持续一生。

    餐厅里食客不多,服务员带她们去四人桌,妹妹不要和他面对面,要和他坐一边,座位那么宽敞,非要坐在一起,近到肩膀挨肩膀。

    文昌鸡浸泡在椰水里,汤面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热气,方成锦前倾着身子打量锅里的食材,热气扑上她的面庞,把她笼在清香白雾里。

    执着筷子涮鱼片,晶莹的薄片在锅里滚过一圈,她动了动腿调整姿势,大腿隔着外裤布料挨上方士谦,和他挤一挤。

    沸腾的椰子水要把他一并煮碎。

    热气再一次袭来,飘荡氤氲,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外面那么冷,室内这么热,他微微皱眉,叫她不要靠得太近,又喝了一口鸡汤。

    那汤太烫,他动作太急,没来得及放凉就从喉管浇到食道,烫得他连连咳嗽,五脏六腑齐齐燃烧,方成锦见缝插针给他喝了口凉的,“完蛋了,会不会烫坏啊?”

    方士谦感觉自己身体倍儿棒,喉咙也没有受损,就说:“什么完蛋,我好着呢。”

    眼见他还能正常说话,方成锦也不过多挂心了,适逢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交管APP发的通知。

    看了几秒,脸色渐渐变了。

    她俩在车里捏脸被摄像头拍到了,罚款两百,还扣了三分,罪名是防碍安全驾驶。

    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方成锦悔不当初,气得吃不进饭,可怜的椰子鸡便被她冷落了,方士谦也没被放过,她开始无差别攻击,责备哥哥说:“都怪你手欠,非得开那个坏头!”

    “我的,我的。”

    千坏万坏都是他坏,都是他不好,方士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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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和她争这个,直接给她转了两千块让她交罚款,方成锦正是龙颜大怒、阴晴不定的时候,又怒斥道:“跟谁炫耀工资呢,我是副队,我工资比你高!”

    那也没几个钱……联盟还在初步发展阶段,薪资水平比去年强点,但不多,因此方颂章还在考察中。

    拿不到四强就回去上学——方成锦还牢牢记着母子间的两年之约。可是联赛还没过半,离季后赛还有很远一段时间,她暂时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当务之急是先交罚款。

    交完罚款,又弹出一条消息,方成锦没细看,以为交管还不肯放过她,心想有完没完?

    再看一眼,发消息的是小众弟、绝活哥、高冷少男、网友小王、精品小魔道、大小眼缪斯、无孩爱猫男……方成锦的通讯录放不下这么多人,总之王杰希给她发了条消息,大意是已经和家里人谈妥,明天就能去俱乐部。

    那些细碎的烦心事又被方成锦抛在一旁,她敲着屏幕飞快地回,“哇塞,中国速度。”

    王杰希回了个句号,显然懒得理。

    两人又沟通了下具体时间,方成锦把聊天记录打包转发给林杰,林杰表示知道了,又叫她们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玩得太晚。

    方成锦乖乖地答应了队长,转头就跟哥哥说要在商场里逛逛,消消食再回去。

    方士谦当然没有意见。妹妹开口,他向来没有不遵从的时候,关键是他拒绝也没用,她又不听。

    当一个真正的魔丸降世,他根本镇不住,方士谦都被她调好了,只管顺着她走。

    商场不大,仅有四层,溜溜达达就逛完,临走前路过甜品店,方成锦又灵机一动,要打包一份带回俱乐部,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方士谦就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等着付钱,直到店员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开,对方笑意盈盈地推荐情侣套餐。

    说是情侣套餐,其实就是双人份甜品,店员只是看她们一女一男,挽着胳膊举止亲密,才会先入为主。

    妹妹紧紧贴着他的肩膀,她们看起来真像是一对年轻情侣,染的头发都可以说是情侣发色。

    但她们有着相似的眉眼,纠缠的基因,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

    方成锦显然并不在意,她被逗笑了,但懒得解释,还真点了那份“情侣套餐”。

    等待出餐的过程中,她拽了拽方士谦的袖子,和他开起玩笑,说哥哥,我在网上看到人家说血管是兄妹的红线哦。

    “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夸张地搓搓胳膊,好像真有什么鸡皮疙瘩。

    可哥哥没有立刻回答。

    她素来没心没肺,不会注意到这过于长久的停顿,未曾察觉到丝毫异样,只当他是感到无语,因而懒得理她。

    停顿不知几何,也许历经了太久的缄默,方士谦才慢慢地说:“说什么呢?莫名其妙的。你少上网看这些有的没的。”

    衣服被妹妹抓得乱糟糟,边缘皱起来了,他垂着眉,伸手去打理,袖口因此而翻起,露出手腕肌肤。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内侧,蓦然一顿。

    脉搏跳动,血管分明。

    正是一条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