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俱乐部看一眼再办休学,方颂章很忙,没办法抽出更多时间,于是换方父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

    面对方父的时候,林杰就没那么汗流浃背了。

    方父都没料到妻子会这么快松口,在他看来这是绝不可能的,更像是方颂章被什么电竞怪咖夺舍了。

    美国的少年在做操,日本的少年在练刀,中国的少年在打荣耀,果然网络只会毁掉他的孩子、他的家庭、他的主心骨!唉,美国!唉,英特尔!唉,资本!

    然而事实如此,当家做主的人不是他,他只能选择接受。

    俱乐部也在西城,离家不算远,附近就是地铁站,回家几站地的事儿。说实话,只要不出三环,方父就能接受。

    林杰一边走一边讲,这儿是会议室、食堂和休息区,楼下是选手宿舍,单人间,有独立卫浴;往那头去是训练室,正选和青训还没完全隔开,正在建。

    因为才打第一届比赛,压根没什么青训营,最多只是单独分出两台电脑。这句话林杰没敢说。

    方父抓住一个点,连忙问道:“女生和男生宿舍是分开的吗?”

    “呃……”林杰一时语塞,过一会儿才说,“在同一层,除了成锦还有个女孩儿,她俩的房间可以挨在一起。”

    何等的阳盛阴衰,方父开始皱眉头了,林杰忙道:“不过我还有个朋友,也是本地职业战队的,叫皇风,您听过吗?对,女性朋友,回头也让她加成锦的联系方式。”

    这波啊,林杰是把方成锦给外包出去了。

    正如方颂章所说,这确实是个草台班子,方父两眼一黑,看到女儿兴致勃勃的神情,眼前又勉强亮了亮。

    方士谦也挺兴致勃勃的,兄妹俩手拉手,好奇地左看右看,看俱乐部的设备和网吧有什么不同,看自己未来的工位——林杰让她俩随便选,她们最终选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到时候坐在一起。

    方父又皱眉,走过去拍了拍方士谦的肩膀把两个孩子分开,凑在方士谦耳边低声地说:“跟你妹妹有点边界感,你们长大了,在外面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女孩儿大大咧咧,无拘无束惯了,这些话他只跟方士谦说。

    方士谦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眼和妹妹牵在一起的手,方父又咳嗽了一声,他才慢吞吞地、不情不愿地松开力道。

    但他没能从妹妹手中溜走。

    那点动作很快被方成锦察觉,他试图松手,她却立即用力,两人的掌心再次合在一起,紧紧地纠缠、交握,她用指尖抚过他手背的骨节。

    方士谦心下一定。

    方父一看是女儿不肯撒手,又不说什么了,把头扭向林杰,两个大人接着谈起合约的事情。

    先在青训待一年,后悔了还能回家。这是方颂章的意思,更重要的是一年后第一赛季刚好结束,她要再看看联赛的发展程度,如果还是这么潦草粗糙,那也不用再谈了。

    林杰更愁的是方颂章口中的第二年。第二赛季,方成锦和方士谦刚出道,就要她俩拿四强?

    新人光是适应赛场都需要一年半载,别说她俩了,林杰现在还处于紧张刺激的适应期呢,半夜想到自己即将登上职业赛场都得蹬会儿腿,做梦梦到自己在打比赛都会惊醒。

    想到此处,他又有些紧张了。然而一切向好,紧张过后,还是忍不住要笑。

    这事儿就算这么定下了,告别方父,林杰带两个年轻小孩去见自己的未来队友。

    一看队长打猎回来,一下就带回俩新人,队友们见了她们还挺惊讶,听说这俩新人是一对双胞胎,更是多了几分新奇。

    其中一位前辈围着她俩转圈圈,看看哥哥再看看妹妹,足足对比了一分钟,才啧啧称奇道:“确实是双胞胎,长得好像啊。”

    她们的确有相似的眉眼和轮廓,乃至于一颦一笑都如此相像,微笑时会挑起同一侧嘴角,下意识蹙眉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方成锦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林杰连忙给她拎走了,她年纪最小,他说话难免亲昵点,“成锦啊,来,士谦也来,咱们先测一下手速。”

    两个小孩都挺黏队长,好像能在他身上找到什么缺失的父爱一样,林杰的自我定位是善解人意大哥哥来着,结果又变成长兄如父了。

    妹妹的注意力被林杰夺走,方士谦也不恼,老老实实地跟着队长坐下,坐到妹妹旁边。

    林杰点开了一个刚开发好的训练软件,又是一通点击,弄出一个测反应力和精准度的。

    测试版,但凑合用吧,前一阵他们还在网游里训练呢。

    微草的技术部也是属于一个进步空间极大的状态,整个联盟都没好到哪去,甚至于有技术部就不错了,一般是选手兼任技术人员,如今正是老师傅坚持手搓银武的时代。

    林杰这就打算给俩小孩搓几件银字装备。

    片刻后他铩羽而归,有点尴尬地关掉装备编辑器。材料不够……双卡双待,两个人就是四张账号卡,四套银装,他有点搓不动。

    还好,现在有银装的角色也没多少,大多数用的都是橙装,毕竟技术人员稀缺,搓不过来,等到第二赛季,兄妹俩正式上场,情况估计会好很多。

    林杰端出新鲜出炉的测试结果,方成锦和方士谦的各方面能力都很优秀,尤其是手速。对职业选手来说,手速可谓是最重要的东西,毕竟她们这些人就是靠双手吃饭的。

    她俩还较上劲了,两个脑袋挤在一起,依次对比各项数值,这一项是方士谦分高,那一项是方成锦更好,她就指着那个单项评分得意地笑,跟哥哥炫耀,“还是我更厉害!”

    方士谦不服气,呛她:“你怎么不说我逆风抗压的分更高?”

    “废话,你是治疗,你不抗压谁抗压,等输了比赛还要把你退出去骂呢,方士谦你的好日子在后头。”方成锦朝他翻白眼。

    哎,不讲不讲,还没上场呢,远没到枪毙战犯的环节!林杰连忙把她俩分开,心说不对劲啊,怎么好像领回来俩魔丸!

    又是一阵打圆场,他的额角都隐隐冒汗,连忙回头招呼队友,叫人带方成锦去宿舍看看。

    他叫的正是之前那位打量方成锦的前辈,前辈应了一声,走过来挽方成锦的手,“房间随便挑,现在也没几个人,不过以后会有很多。”

    她笑眯眯地说,又自我介绍,“我叫秦至臻。至秦臻,很好记吧?”

    方成锦有了姐姐忘了哥,立刻扑向前辈怀抱,方士谦开始凉凉夜色为她思念成河,眼见妹妹被前辈搂着越走越远,他匆忙跟上,将身一扭,从林杰的身边逃走了。

    这就是双胞胎吗?林杰不禁感叹,感情真好啊……

    她们最终选了相邻的房间,还是像在家一样,房间只隔一面墙,微草宿舍的隔音也和家里差不多,妹妹大声点说话方士谦还能听到,她敲敲墙壁,起先是慢条斯理的几下,后来不耐烦,敲得快了些,他就知道她在叫他,于是也敲了敲墙,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然后认命地从床上爬起,到隔壁去见她。

    他站在门前,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妹妹发出来的。一步两步三步,直到走到他面前,打开那扇门,门一开他就看见她的脸。

    门缝张开,越拉越大,她在后头对他笑。

    那笑容灿烂到能够刺伤眼球,闪烁着针尖般的细芒,或是扎进心脏,或是一寸寸地缝补,大多数时候两者都有,可以同时进行,结合出飘渺的苦涩,空虚的酸痛。

    思绪骤然惊断,长久徘徊在心头的云雾也被短暂驱走,方成锦使唤他:哥哥陪我下楼买饮料。

    她自顾自去牵他的手,方士谦任劳任怨地跟她走,还要揉着头发,假装他有多么日理万机,好像他有多不耐烦,但最终和妹妹十指紧扣,分不开,赶不走。

    已经入夏,连晚风都不再清凉,离开空调房,后背顿时爬上一层稠稠的热,她们却还是紧挨着走,方士谦不想放手,直到方成锦终于敌不过那股热潮,猛地甩开他的手,先他一步快步走进便利店。

    手中蓦然一空。

    方士谦一怔,目光垂落到空空如也的掌心。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习惯。但或许在她的目光首次从他身上移开的那一刻,从她谈第一场恋爱的那一天起,他就应该习惯。

    但下一刻,至多不过几秒,他脸颊忽然一凉。

    妹妹从便利店跑出,掀起一阵小小的风。

    风吹青云,心幡齐动。

    为何心分明无意动,却总蠢蠢欲动。

    冰凉的易拉罐贴上他脸颊,方成锦弯起眉眼笑,夜色把她的眼眸照出朦胧的光,“你走得太慢啦!在发什么呆呢?”

    他就想,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

    方士谦盯着那双几乎和他一模一样、只有细微差别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明明是你跑得太快了,还好意思说我慢?小马驹似的。”

    停顿和动摇都无法计数,“一会儿”这样的形容太过模糊,无法计量具体时间,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沉默了多久。

    那时间会不会足够漫长,足以让他溺死在她眼中。

    这匹飞驰的骏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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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迎风翱翔的飞鸟,她一定会去更高更远的地方,随心所欲,自在逍遥。

    他是她蹄下狂奔的草原,是她短暂栖息的枝头,她是落花他是流水,一生只运送她一程。花落不闻流水声,她离开的那一刻会不会带着他的灵魂一起奔走。

    双胞胎被劈成两半,他的一半生命,早就流淌在她的血管之中,随她的脉搏一起跳动。

    大概是他出神太久,方成锦眼珠子一转,坏点子浮上心头,她决心搞他一下,后退几步,小跑冲刺,猛然扑到哥哥背上,方士谦下意识背起她,接住她,负担起她的重量,托着她的腿弯,回头骂:“靠啊,搞什么突然袭击,我看你又疯了!”

    回头那一瞬,恰好擦过彼此的鼻尖,如同流星相撞。

    “什么叫‘又’啊!”她在他耳边张扬地大笑,声浪拍过来,笑声吵醒了感应灯,灯光化作眸光,在她眼底盛放,又要将他刺伤。总是这样,那种绵绵的甜,密密的痛,他早都习以为常。

    那两道属于她们的影子已合二为一,融化在地面上,渗透进月夜里,他背着妹妹走回俱乐部,妹妹侧着头,在他背上哼着不成调子的歌,旋律和喧嚣蝉鸣混合在一起,合奏一场交响乐,未成曲调但有情,竟然微妙地契合。

    气流打在他的耳廓,扫向脸庞,在这个夏夜里不断升温,将心弦烧热。

    她唱歌有点跑调,又是粤语歌,方士谦听都听不懂,翻译不出来,便抽着嘴角问:“什么叫‘香菜竟不合鸡肝’?”

    方成锦说他好笨,唱的是“相亲竟不可接近”呀!一生所爱,你都没有听过?

    方士谦真服了她了,不会说人家那方言就别说,学得四不像,多招笑。他呵呵一笑,“那‘学习哈哇干果黑不黑’又是什么?”

    她想了想,“谁是夏娃禁果吃不起。”

    他神色微动,停顿半秒才迈出下一步。方成锦全然不知,只顾着对他指指点点,“你又不是广东人,怎么知道我说得标准不标准……”

    “哎哟,”方士谦让她别说了,“咱们北京孩子要脸。”

    她的笑声散落一地,方士谦和她一起翘起嘴角。

    九月常规赛开始,林杰带她们去看了人生中第一场比赛,这也是荣耀史上第一场职业联赛,多组并行,同时争锋,微草的对手是皇风,决战赛级老北京之巅。

    方成锦见到了传闻中的另一位女性选手,皇风的守护天使,祁温。

    祁温显然跟秦至臻关系挺好,两个姑娘场上厮杀,场下却抱作一团,比赛结束后在选手通道相见,一碰面就挽着胳膊牵着手,秦至臻跟方成锦解释说她们在网游里就认识,结果一人去了微草,一人去了皇风,反倒成了对手。

    她又给祁温介绍方成锦,“来,看看,我们下赛季预备出道的新人。”

    方成锦故作严肃地跟祁温握握手,还没成年,硬要跟小大人似的,把她逗笑了,笑完又问,“玩儿的什么呀?”

    “战法。”方成锦说,“跟一叶之秋一样。”

    其实不一样,她是双卡双待,一叶之秋是单纯矛法,但他打得很猛,操作并不华丽绚烂,却带领着嘉世漂亮地赢下首战。

    高山当前,少年绝不望而却步,从来没什么高山仰止,方成锦想的只是:我会和他一样,或者更好。

    “哦,叶秋。”

    说到这茬儿,两位女性前辈又聊了起来,秦至臻说:“你看嘉世的记者招待会没?叶秋没露脸啊,她们老板说叶秋不接受采访呢,不得叫人说是小牌大耍?”

    “谁知道,咱们这比赛刚起步,关注度也没那么高,哪儿那么多人抓着瞧,都跟看猴儿似的。”祁温说,“你要真好奇,就去问茗茗呗。”

    她说的是嘉世的神枪手,苍天的操纵者夏茗。

    第一赛季统共就出道三个女选手,名单一出来就开始私下联络,抱成一团。祁温笑了,看着方成锦说:“等小方出道,我们就能凑齐一桌麻将。”

    “也不行啊,”秦至臻颇为遗憾,在那儿扼腕叹息上了,“茗茗在杭州,咱们在北京还是三缺一,除非嘉世客场来北京。”

    到最后仨姑娘一起唏嘘上了,嘴里纷纷念叨着:再来几个,多来几个,方成锦更是开始闭眼许愿,在场馆里寻找起许愿池,但显然,她只能找到红十字募捐箱,掏了掏兜,还真有几张纸币,干脆全塞里了,求南丁格尔女士庇佑。

    祁温又被逗笑了,她是玩治疗的,有事没事还真应该拜拜南丁格尔。

    两边的队长把她们领走了,互相打了个招呼,就此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