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李亦辉很担心自己能不能配合上王不留行。

    不过那是下赛季的事情,他还没出道,先在青训营沉淀着吧,感恩教练。

    王杰希的难配合程度,如今也是全联盟皆知。

    众人都知道他思路奇诡,走位飘逸,说好听点是出众,说难听点是脱节。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应对得了又是另一回事,纵然有心针对,往往也是有心无力。

    毫无疑问,绝对的核心也意味着一个突破口,只是各战队还在研究他那套打法呢,没研究出来,自然拿他没办法。

    这时候,全联盟最有力气和手段的男人就闪亮登场了。

    12月30号,全明星周末前的最后一场比赛,常规赛第十七轮,霸图主场。

    当天晚上的团队赛,韩文清,大漠孤烟,这个彪悍勇猛的选手,使用着那张被誉为拳皇的账号卡,一往无前地冲破了微草的阵型。

    以方成锦之所见,韩文清非常老辣、香辣、麻辣,总之他是一名山东辣弟,大漠孤烟的银武烈焰红拳也相当火辣,颇为棘手。

    此外,联盟里或许不会有比他更擅长应付战斗法师的选手了。

    好巧不巧,方成锦也是玩战法的,这场比赛,她甚至用的是续随子——续随子的银武终于做好了,她心痒难耐,不拿出来甩两下战矛简直浑身难受。

    依然是各色属性强化,加攻速加暴击,银武的名字是“断水”,以之划水,开即不合。

    据说是什么越王八剑之一,和一叶之秋的却邪出自同一典故,方成锦心说这装备编辑器还怪有文化的嘞。

    “你看你,又蹭。”听闻此事的叶修说,“也行,一叶之秋的光给你沾沾。”

    战法之神洒下了一些清冽的甘露,指望点化天下战法玩家,可惜方成锦打伞了。

    场上,大漠孤烟的身影近在眼前,强劲的拳风已刮过面颊,她想道:用矛法和韩文清打,还是有点勉强啊。

    激烈的斗争中,续随子刚刚抢出一个空当,战矛已然挥出残影,直勾勾向前刺去,正是幻影龙牙。

    九道幻影一股脑扎下,大漠孤烟却精准地踢上战矛断水的前端,借力一跳,在空中踏出一步。

    鹰踏。

    大漠孤烟的鹰踏显然点到了满阶,姿态极为迅猛,方成锦意识到不妙,立刻收矛。

    幻影尽数散去,换成携着劲风的一记圆舞棍,抡圆了朝大漠孤烟甩过去。

    韩文清见招拆招,双掌用力,将战矛夹在掌心,这招数无疑是拳法家30级技能空手入白刃,一挡一拆,先是空手挡下圆舞棍,随后见招拆招,看那架势,简直是要空手撕了续随子。

    挡拆技的“拆”,难道是把对手拆成两半的意思吗?

    “好凶啊!”方成锦不由得感叹一句,但韩文清没搭理她,只是专心致志地操作着。

    圆舞棍被大漠孤烟拦下,下一步,他紧紧握住战矛,反客为主,将续随子拽向身畔,方成锦又感到不妙了。

    她知道接下来那个技能会是什么,起手式看得很清晰,分明是双虎掌的前摇。

    双虎掌一般伴随着身法技能云身,称为“云身双虎掌”,先闪身位移,后出掌。大漠孤烟身影闪动,方成锦就知道韩文清将要出手了。

    武器都被对手擒在手里,很难办啊。

    唉,难搞。她用余光瞟了下视角最边缘,那是王不留行和独活所在的方向,两人此刻正浴血拼杀。

    她和王杰希被霸图暴力分开了,挡拆技原来也有拆散的意思。

    方士谦倒是有问要不要扔个圣光打。方成锦明白他的意思,圣光打是华贵之物,此时用掉太过浪费,所以她、方士谦和王杰希一致认为能撑则撑,先找机会破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浪费CD。

    机会就在眼前,在一瞬间闪现。

    “换不换?”方成锦在团队频道里问。

    她所询问的对象,自然只会是王杰希。

    王不留行正在被霸图围殴呢,幸好王杰希是个绝活哥,频繁地凭借着漂移般的走位甩尾,堪堪躲开许多技能,邓复升的独活也没少替他挡枪子,因此王不留行的损伤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个人的损耗还在其次,这样一来,微草的节奏就完全乱掉了。

    考虑到微草的团队赛一直打得挺乱的,解说嘉宾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只当这是微草战术的一环,常规操作而已,每场比赛都是这样的状况,实在不足为奇。

    “来。”王杰希简短地回。

    看似漫长,实则不过一秒。

    一秒,大漠孤烟双虎掌轰出,续随子倒飞出去。

    一秒,双虎掌出招的瞬间,续随子夺回战矛,飞快地翻滚起身,避开接踵而来的霸皇拳,同样毫无保留地用掉了大招,怒龙穿心迅速发动,那是快到极致的一矛。

    一秒,方士谦明白机会近在眼前,防风忽地转向,举起银斧隔空一劈,划出一条无形细线,圣光打为之牵引,笼罩在大漠孤烟头顶。

    再下一秒,独活扛起盾牌,觉醒技骑士精神加持,邓复升毫不犹豫地交出了风暴反击,掩护着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倏然冲出重围,和且战且退的续随子交换了位置,扫把舞成旋风,狠狠甩在大漠孤烟脸上。

    “打人不打脸啊!”方成锦还有心情开玩笑。

    “还笑呢?”方士谦说,“回来喝奶了。”

    女人啊,总是希望男人既能抗伤,还当奶爸,又能自保,又能开团呢,但如果是方士谦的话,都能做到哦。

    王杰希抽空看了眼续随子的血量,48%,有点危险了。

    然而白光一闪,属于防风的生命激活立刻落下,续随子的血线开始向上攀爬,一跳一跳。

    他收回视线,专心对敌,只回了两个字:“贫嘴。”

    局势似乎开始逆转,完成换位的王不留行和续随子愈发进入状态,微草仿佛渐入佳境,一寸又一寸地蚕食起霸图的阵型。

    先吃两翼,把配合着大漠孤烟的剑客和元素法师吃掉,再是对方的牧师。

    一口接一口,吃到最后,场上只剩大漠孤烟,微草也只剩续随子和王不留行。

    再明朗不过的局面,所有人都认为胜利的天平已然向微草倾斜,霸图已是强弩之末,仅剩的大漠孤烟自然将成败兵,解说、观众、就连方成锦也是这样想的。

    场上的韩文清可以用缄默来形容,他不怎么说垃圾话,即便方成锦频繁骚扰他,他也只会沉默地回以一拳,或是一掌,让大漠孤烟来为他效劳、代行他的意志。

    正如这一刻,胜利在望,方成锦整个人都放松不少,她学着剑客的样子,手里的战矛挽出个枪花,甩出一道凌厉的影子,接着向大漠孤烟冲去,“韩哥,结束后我们请客吃饭吧?”

    ——赛后聚餐,赢家请客,这是惯例。从第一赛季延续至今,已然成为一条彼此默认的规则。

    防风是死了,但方士谦还活着,嘴巴和双手也不受限制。他动手打字,“……你别半场开香槟啊。”

    尽管如今已经不是“半场”了。

    输赢只在一个瞬间,下一次交锋就能判定结局。

    韩文清却反问道:“是吗?”

    “不是吗?”方成锦一愣。

    这句话让她呆住了。韩文清不是死要面子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逞口舌之快,但也不排除他在玩心理战……男人好难懂,她的脑子要转不过来了。

    可她却没有余裕再想了。

    因为就在刹那之间,大漠孤烟猛然滑出一步,义无反顾地冲了过来。

    续随子和王不留行两面包夹,他悍然冲出,冲过尖锐闪光的战矛,冲过凌空拍下的扫把,拳法家的攻势如狂风骤雨,狠狠地砸在两个角色身上。

    又是双虎掌,一左一右,王不留行和续随子的脑袋撞在一起,大漠孤烟开始贴身快打。

    上赛季的季后赛,韩文清也是这样打孙哲平和张佳乐的,今时今日,大漠孤烟拳脚相向的对象却换了人。

    糟了!败兵必哀,哀兵必胜,正是如此啊!

    方成锦自知无力回天,但不会就此罢休,畏手畏脚从来不是她的风格,震惊之余不忘回击,回击之余不忘打字,“我们两个脑袋撞在一起的声音好响啊,离得那么近有点暖胃吧。”

    暧昧。是有点。王杰希想纠正,但来不及,他忙着抵挡大漠孤烟的拳击,方成锦也忙着见缝插针地丢技能。

    微草的乱象从这一刻起全然暴露,有很多次,续随子的战矛已挑飞大漠孤烟,刚要打一套连招,王不留行一个暗影斗篷抓取,续随子的战矛就随之落空。

    等王不留行想要接手大漠孤烟,续随子却用天击提前浮空了对手,王不留行的技能被打断,大招空了,简直像是在给彼此帮倒忙。

    魔术师的脑回路,向来是旁人跟不上的。方成锦没办法跟王杰希配合,王杰希也难以融入她的步调。

    破绽重重,接连出错,大漠孤烟撕开混乱的局面,轰出最后一拳。

    这回,轮到韩文清说:“请你们吃饭,现在是鲍鱼的季节。”

    方成锦的血压骤然攀升,不是为韩文清这句话,而是为大后期她和王杰希那令人眼前一黑的配合,光是想想就十分绝望,火气噌噌往上涌,感觉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反复深呼吸,尽力平息着情绪,右手却紧紧捏着鼠标,几乎挤压出一些令人齿寒的声响。

    不行,外设的命也是命,这套设备很好用的,从上赛季用到现在,都培养出感情了。

    想到往日种种,不禁生出几分怜惜之情,方成锦五指一松,鼠标也停止了哀嚎。

    她继续深呼吸,吸气、呼气……重复几次,她收拾好设备,推开椅子,面沉如水地离开比赛间。

    一推门就看到哥哥的脸,方士谦已经等了一阵。防风死得早,属于他的那一部分比赛结束得更快,看到方成锦出来,便握着她的手道:“真和老韩吃海鲜去?”

    “吃,为什么不吃?反正他请客。”方成锦用虎牙磨着下唇,咬了两下,方士谦怕她咬破皮,咬出血,就伸手去抹她的嘴唇,反倒被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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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会儿郁闷着,正是无差别攻击的时候。

    然而在吃垮韩文清之前,微草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半场开香槟,还被霸图翻盘,观众谓之“药法核魅力时刻”,北京WC强就强在粉丝坚强,哪里来的什么辱追,粉丝只是在正当防卫。

    网络评价暂且不提,待会儿的记者招待会才是鸿门宴呢,想想那些长枪短炮,方成锦又是两眼一黑。

    她也恨自己不争气,区区王杰希,区区魔术师,为什么就是配合不好?

    气压太低,除了方士谦一直在给她顺毛,一路上都没人敢吱声,王杰希倒不在此列,他同样静默不语,但只是在反思。

    平稳度过了半个赛季,这场比赛,微草当前的缺陷算是彻底暴露出来了。最后那几分钟,她们配合得的确不好,他知道那不是方成锦的问题,她已经尽力。

    个人风格太过鲜明,注定无法顺利融入团队,与整体节奏不甚协调。

    所以他上前,拍了拍她的肩,沉声说:“尽力了,下次再来。”

    方士谦表情一变。

    方成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沉默地看着王杰希。她拂开他的手,声音阴森森的,“尽力是我的黑称,你别说你没看过虎扑。”

    “……”王杰希也沉默了一下,“还没过两分钟,我撤回。”

    “撤回失败。”她气哼哼地翻了个白眼,“采访的时候小心点吧,记者肯定又要开炮了。”

    “难为你关心我。”王杰希说。

    方成锦继续翻白眼,向他展示白眼仁,翻得眼睛都有点累,“我是为了战队,你少自作多情。”

    她的关心并没有错,因为记者们犀利的言辞险些将她们捅出窟窿,起先方成锦并没有在意,左耳进右耳出而已。

    上学的时候怎么开小差,这会儿就怎么无视那些尖锐的问题,装聋作哑,谁不会啊?

    方成锦本来是可以在招待会上装睡的,如果不是一名记者话锋一转,忽然指向王杰希的话。

    “今天微草被霸图翻盘,很明显是王不留行频繁脱节掉点、队内配合不佳的原因。据我所知,上赛季的微草还没出现这样的问题。”

    那名男记者说。

    “王队,这是否意味着魔术师打法不适合微草呢?”他换了个问法,比先前锐利得多,“又或者说,王队你并不适合微草?”

    他的麦克风还挺好用的,声音传得很清晰,利刃一般刺入耳道,原本怡然自得地摸着鱼的方成锦彻底醒了。

    王杰希还没回答,她没有侧头去看他的脸色,但留意到身旁的方士谦已经皱起眉头,伸手拉近了面前的话筒。

    方成锦悄悄拍了拍哥哥的大腿。

    “稍等。”她也拉了下话筒,慢悠悠地说,“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啊。”

    这一次,王杰希转过脸,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成锦,别冲动。”

    说着,也准备发言。

    他说的那些话,方成锦从来都不认真听,此时当然也是一样,她才不要搭理,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

    眼前,男记者挑了挑眉,“哦?方副有何高见啊?”

    方成锦笑了一下,目光先扫过他胸前的工作牌,看清他所属的媒体。

    此人来自于一家远逊于电竞之家和电竞时代的媒体,规模不大,向来以娱乐性新闻著称,一家电竞媒体,却搞得像什么花边小报,总是把职业比赛娱乐化,自然不那么正经。

    别说什么不正经了,方成锦都觉得他很不专业。

    “谈不上高见,全是个人见解。”她懒懒地笑了笑,盯着他的眼睛,眼神渐渐冷下来,眸光清亮而锐利,极易将人刺伤。

    “很高兴你也喜欢荣耀,并且有自己的见解。”男记者说,锐利意味着流血,而他显然忽略了这一点,“方副,请吧。”

    那些毕露的锋芒,男记者不曾察觉到,王杰希却看得分明,此刻尽在他眼底。

    任何动作都太迟,他为此一顿,没来得及阻止方成锦,只见她面色微寒,只听她铿锵有力地说:“我选的队长,我认定的搭档,轮得到你说?”

    神色不屑,语气嚣张,已不难看出轻蔑,方成锦接着道:“你算哪根葱啊?”

    现场先是寂静一瞬,再掀起不绝不断的哗然喧嚣。

    鼎沸的人声中,王杰希忽然听到一阵格格不入的乱响。

    又重又快,密集错杂,如锣鼓声声,山鸟齐飞,澎湃地回荡。

    刹那间,他反应过来:这是从他胸膛中钻出的声响。

    他的心如止水,却在此时乱了一刻,蓦然动荡。

    但,仅有一刻。王杰希很快回过神,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响动,他紧紧按住了方成锦即将抬起的手,把那根已经伸出的中指挡了回去,这次足够眼疾手快,出手很及时。

    “冲冠一怒为队长,你想吃罚款了?”王杰希低声道。

    停了半晌,声线又低几分,他说,“谢了。”

    她无所谓地笑笑,毫不在意道:“你管我呢?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