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唯伊的脑海里突然浮现那段回忆。
那是高二那年的平安夜,在晚自习下课后,戴树宇把她叫到学校广场,当着所有同学的面,送给她一个苹果。
送个苹果当然没什么,但戴树宇的苹果是用精美的粉色礼盒包装好的,上面还用彩色颜料写着:做我女朋友好吗?
邢唯伊当时愣了很久,众目睽睽之下,她并不想让对方难堪。毕竟他们那时是很好的朋友和搭档,才刚一起拿下科创大赛的金奖。
但她也没办法接受那份超越朋友的感情。
“戴树宇,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吗?”
“别啊,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呗,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在场的都是同学啊,帮你们一起见证啊!”戴树宇身边的男生都在起哄帮腔,他自己也默许了这样的行为,站定在原地,等着邢唯伊的答案。
“我去声乐教室等你。”她扔下这句话就走了,但是戴树宇一直没有跟上来。
她在无人的声乐教室里等了很久,久到她决定要离开了,戴树宇才不情不愿地出现在教室门口。
“其实——”
“如果你要说的是拒绝我的话,那你别说了。”
邢唯伊拧着眉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她万万没有想到,一贯嘻嘻哈哈的戴树宇居然会在一瞬间情绪失控朝她怒吼。
“对不起个屁啊!邢唯伊!你真的很牛批!不喜欢我就不能早点说吗?看我每天像个苍蝇一样围在你身边团团转,跟你献殷勤很开心是不是?耍人很好玩吗?”
“我为你做那么多,用这些去追座冰山,冰山也该融化了,你比冰山还冷漠!”
“到底还要我做到什么程度你才会满意?追你这件事压根没有进度条,也得不到你的任何反馈,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追你也太累了吧。”
“真他么浪费时间,我放弃了。”
……
方译在这时突然喊了一声:“朋友们,都带上东西走喽,要去工程楼顶楼拍天台的戏了……”
邢唯伊的回忆被猝然打断,紧接着她听到池阅对她说:“走吧。”
“好。”
池阅没有继续追问刚刚的那个问题,这倒是让邢唯伊有些意外。她其实是希望他问的,然后她会说:“现在我只会考虑你。”
可惜池阅没再问了,她当然也不会主动开口。
天台的第一场戏很简单,就是一场两个人的搏斗。在一闪而过的镜头里,导演抓住了池阅的情绪,他的所有反应都和剧本要求的张小艾的情绪如出一辙。
生气,失落,嫉妒,不甘,仇恨……
戴华阳在他的情绪感染下也深深入了戏,这场戏拍的很顺利,一条就过了。
“好,咔——下一场戏准备。”
“道具组呢?在张小艾的肚子上再补点血浆。”
“小蔡嘞?人呢??!”
“译哥,蔡戎不在。”负责灯光的学生说了一句。
“差点忘了,他最近好像在忙什么交谊舞比赛,跟我说过了。”
“蔡戎接下来的拍摄都不参与了,你们谁顶替一下,需要的道具还有经费报销到时候都找丁当登记就行。”
剧组幕后的其他小伙伴闻言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蔡戎退出了?为什么?”
“还能是因为什么,估计是没脸见人了呗。”
“你上次社联聚餐没去不知道,蔡戎和池阅结下梁子了。”
“啊?不会吧?他们怎么会闹矛盾?池阅性格很好啊,看着挺好相处的啊?”
“被蔡戎劝酒了,然后就吵起来了。”
“原来如此,蔡戎确实是很爱喝酒,也很喜欢给人家劝酒,酒闷子一个!”
“那他干嘛不来继续拍摄了啊,以后也不来影协了吗?”
“本来就是他理亏,当时在场的大家伙也是都站池阅,他自讨没趣待不下去就走了呗,反正他也有参加别的社团。”
……
那群人顾着聊八卦,最后还是邢唯伊帮忙去道具箱里找血浆。
“你顺便帮他搞一下,就把血浆倒在他腹部,脸上也来一点,哦,让他嘴里也含一口。”
“……好。”
池阅躺倒在地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在看到走过来的人之后,他微微起身。
邢唯伊蹲在他身侧:“别动,躺好。”
“哦。”他乖乖躺回去。
“眼睛闭上。”
“现在又还没开始拍。”池阅试图耍赖。
“我要在你脸上洒血浆,你确定不闭眼?”
“不闭。”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你自己涂吧。”她作势要起身。
“别走别走,我马上闭。”池阅把眼睛眯成小缝看她。
邢唯伊重新蹲下身,拧开血浆瓶子,里面的液体和真实的血一般,只是气味不太好闻。她微微蹙眉:“译哥说要倒点在你的腹部,你做个心理准备。”
“嗯,我准备好了,倒吧。”
池阅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在刚刚的拍摄中,他的衬衫已经被弄得皱巴巴的,还染上了很多的灰。可尽管这样,穿着又皱又脏的衬衫躺在地上的白皙少年,看起来好像还是很干净。
虽然他头发凌乱,脸也皱着,但居然有种惹人怜爱的破碎感。
邢唯伊慢慢地把手中的红色液体倒下,这猝不及防的凉意让原本仰躺的人微微瑟缩了一下。血浆顺着衬衫漫进去,轻薄的白布料瞬间浸透,沉甸甸贴在池阅的腰腹皮肤上,勾勒出来若隐若现的腹肌形状。
邢唯伊微微挑眉,手上动作不停。
拍摄开始,画面里,红色血液流淌到地上,漫开了一大片,张小艾就这样躺在血泊里,单薄的衣衫布满血渍,他眼神涣散,呼吸浅浅,唇角挂着干涸的血痂,衬得他本来白皙的脸愈发惨白如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半睁的眼眸像是蒙上一层雾气。他气息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现在连挪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绝望中,他听到了脚步声。
瞥见奔来的身影,他灰蒙蒙的眼底重新攒起光亮,眼神死死地锁在来人身上。他浑身无力但却还是想撑起身体,手臂刚要借力便又重重摔回地面,带出了更多了血污。
“你……”
张小艾的脸上混杂着伤痛和一丝微弱的欣喜,他还想说很多话,但是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邢唯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这么入戏,眼前的一切就像真实发生的一样,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摄影机和剧组的存在。
“你醒醒?!!你怎么了?”她踉跄地扑跪在地上,伸出手想要去扶起眼前的人,而却只是沾上了满手的血。
“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吕妍试图把地上的人扛起来,可她身形单薄,每次刚把地上的少年抬离地面,少年又很快脱力摔回去。
数次尝试都失败了,吕妍颓然地坐在地上,把张小艾半搂在怀里,某种信念瞬间崩裂,滚烫的眼泪落在少年染血的脸颊和脏污的衣领。
少年感受到那几颗温热,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要哭。”
“你撑住,我去叫人。”
“别走。”张小艾竭力拉住她的衣摆。
“吕妍……”
“有些话……我怕我再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吕妍愣住了,惊疑又茫然:“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你。”
“你可能不知道,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
“我……喜欢你。”
吕妍满脸错愕,眉峰拧起,她哭着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我还以为……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我!”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讨厌你?”
“因为,我也一直都在关注你啊!张小艾!我喜欢你很久了!”
张小艾的手紧紧攥紧,他难以相信耳边听到的一切。原来幸福一直都是唾手可得的,为什么两个人会错过?!!他又气又怨,伴随着一阵咳喘,他的生命也要走到尽头了,最后一刻,他释然了。
能在临死之前听到喜欢的人的告白,真是死而无憾了。
……
按照剧本里的走向,张小艾听到吕妍的表白之后就应该安详地闭上眼睛了。然而现在的池阅,满脸血污,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嘴里还有没吐干净的血浆,伴随着他说话,血浆缓缓流出来。
池阅似乎是被血浆呛住了,他突然开始剧烈咳喘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眼里含泪。
邢唯伊的心更加慌乱了。
“你怎么了?你……”
“我……咳咳……不……咳咳咳……甘心。”他给自己加了句台词之后就闭上眼睛了,再没睁开。
“不要,你醒醒!你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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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我求求你!不要睡!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求求你……”
她慌乱地站起来,无助又悲伤。
“我去找人,我去叫人来救你……”
……
“咔——”
??!
邢唯伊猛然清醒。
她擦拭掉眼角的泪水,努力平复情绪,现场还是寂静无声,剧组的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刚的情节里,池阅也还是躺在地上没有反应。
“哎,醒醒。”邢唯伊蹲下身用手推了推池阅的胳膊。
“别演了!”她还是有些后怕,语气听起来极度的烦躁。
池阅缓缓地睁开眼,脸上还是那副落寞的神态,双眼通红,一滴泪水从他的眼尾滑落。
“邢唯伊。”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原来的清朗,只是语调里的悲伤怎么也遮盖不住,“我好难过啊。”
邢唯伊没有回答。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眼前的人真的就这么不在了……光是想想都觉得心脏疼得厉害,根本无法接受。
她轻轻抬起手臂环住了对方,怀抱落下去的那一瞬,两人都有些意外,不过池阅好像马上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泪水决堤。邢唯伊的手就这么搭在他的身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们还好吧?”丁当带着湿巾和水走过来,“刚刚演的真的太棒了,我都看哭了。”
“都没事吧?先擦擦脸和手。”
“让他们两个再缓一缓吧,这种情绪挺难一下子抽离的。”
“今天就先拍到这里了,其他人员可以先撤了啊。”
方译和丁当又陪着他们两个在顶楼待了好一会儿。池阅虽然已经止住哭了,但他还是紧紧抱着邢唯伊不愿撒手,两人还是维持着一个半躺着,一个蹲坐着的姿势。
“池阅,差不多了啊,唯伊都蹲好半天了!”
“你再不松手,等会儿哭的可变成她了,人家腿估计都麻了。”
池阅听到这话立即松开手:“对不起。你一直都是蹲着的吗?腿难不难受?”
邢唯伊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还好。”
池阅也跟着爬起来,身上的血渍触目惊心,脸上泪痕依旧清晰。
“情绪整理好了没,不会一直出不了戏吧?你这样可是很不专业哦!”方译忍不住调侃。
“抱歉啊译哥,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丁当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你是不是真的把自己代入进去了,联想到现实了?”
“没有没有,我不可能这样的。”
“那你还在难过啥?”
池阅还是很别扭,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状态已经恢复好了。
看着眼前的人已经调试好情绪了,方译和丁当也放心了,“现在都没事了吧?那我们要走了,你们等会儿要把剩下的东西处理一下,别吓着其他人,走的时候记得把天台的门关上……”
“好。”
天台上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池阅在这个时候才说:“我不是因为害怕死才哭的。”
“我是因为,闭上眼睛,听到你在哭,我就很难过。”
“虽然我知道是假的演的,但你的眼泪真的落到我的脸上了,很烫很烫。”
“烫得我好疼。”
“真的快要被疼死了。”
这已经成为他最害怕的事情了……
地上大面积的血浆痕迹已经被其他人处理干净了,留给他们两个的任务就是处理刚刚产生的耗材垃圾还有没用完的道具。
邢唯伊突然问:“你等会儿是不是有课?”
“是啊。”
“你怎么知道我有课?!!你是不是也关注了我的课表?”
池阅的情绪转变很快,就这一会儿功夫,他又变回那只快乐小狗了。
“猜的。”
“我不信,你肯定是关注我的课表了!好巧哦,我也关注了你的课表哦!”
“你今天下午都没课,是不是还要去乐队排练啊?”
“嗯。”
“准备的怎么样了?”
“不是要唱新歌,歌词写好了吗?我可不可以申请优先试听啊?”
“不可以。”
“我都没有特权的吗?”池阅不满地撅起嘴。
邢唯伊无情地问道:“你有什么特权?”
“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我到时候一定会很认真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