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将门直起身,低头眸睨着那只攥住自己衣摆的细白手腕,只沉默地立着,耐性耗着,等她自己撑不住松了手。

    他有不得不抽身的理由。

    封印之下的恶神大国主日夜在突破结界,只等他心神一懈,便冲破桎梏,将整个邪马台拖入无间炼狱。

    他此生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困在永无止境的杀戮轮回里。

    源雪姬留下的净化也正一寸寸溃散,他能守着清明神智的时日已所剩无几,而近来的每一次日轮交替,他都会变回那个只知屠戮,疯魔暴戾的暴君。

    “真想让我带你出去?”男声从高处沉沉落下。他随即单膝屈起蹲下,视线垂落。

    夜姬猛地低下头,凌乱的发丝顺着颊侧滑下来。

    “求求您,”她开口,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真的很想回家。”

    平将门伸过手,指掌扣住她的下颌,稍一用力便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咫尺距离,将夜姬的不甘,虚情假意,都看得一清二楚。

    “继续求我,真诚一些,不要糊弄。”

    他倾身又凑近几分,轻飘飘一句,便将她仅剩的尊严碾得稀碎。

    “平真守大人,我想回家,求求您带我出去……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您肯带我离开这里。”

    夜姬说完,屏住呼吸。

    片刻后,两个字砸下来:“不够。”

    夜姬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求您大发慈悲,带我……”

    “重来。”

    话头被生生截断。

    夜姬顿时僵在原地,屈辱感一拥而上,耳根都烧得发烫,心里的脏话快到嘴边,又被她咬牙咽了回去。

    “求……”她重新开口,声音却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没有眼泪,还不够可怜,继续。”平将门依旧不满意。

    夜姬彻底绷不住了,手腕一翻便扬起来,气得正要往他脸上扇。

    而平将门却像是早看穿了夜姬的心思,先一攥住她的手腕。

    他掌力道大得吓人,夜姬挣了一下没挣动,反倒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去,脸颊结结实实撞在他胸膛上。

    坚硬贲张的肌肉顶过来,夜姬倒抽一口凉气,脑子里瞬间空白。

    这扔子,好大好壮,跟前夫哥的好像……

    不可能!

    夜姬飞快地压下荒谬的念头。

    那人早死了,连玉藻前都亲口说过他尸骨留在邪马台,百年岁月过去,早该只剩一副枯骨。

    习武之人大多练出这样一身紧实的腱子肉,没什么稀奇的。

    唯一相同的点是,他们都那么的自以为是,以势压人。

    眼下不是走神的时候,顺着他的意,她才有逃出去的机会。

    刚刚为了装可怜已经挤了不少眼泪,此刻泪腺像被榨干了,一滴都挤不出来。

    夜姬索性把脸埋在他胸前,假作呜咽,权当是哭了。

    “您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明明是源家的人把我扔到这里来的,又不是我的错,他们想……他们想……”

    话说到一半,像是真的委屈到了极处。

    “想什么?”

    平将门的语气骤然收紧,双手忽然按着夜姬的双肩将人从自己怀里带开,眼中莫名多了些戾气:“他们为什么把你扔到这里?”

    起初见她时,他满心只在意她的模样与前妻差了太多,分析她到底是不是前妻的转世,一时没把她的诉苦放在心上。

    可此刻听着,连那封印中不断复活的大国主,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被他带着怒音逼问,夜姬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快想!死脑子快想!

    总不能说是自己找缘结神许愿来的吧?

    真说出来,受害者人设立刻崩了,换来的只会是“活该“自作自受”。

    她必须扮得足够可怜,勾出他的保护欲,才能脱身。

    对不住了大孙子,这锅还得你再背一次。

    她在心里默念一句,继续委屈道:“我刚嫁了人,是同族通婚,嫁的还是家主。他刚上任没多久,不能违背家族长老的意思,才答应和我结婚……”

    “但他本来就有喜欢的人,嫌弃我碍事。新婚之夜,他连我的房间都没有进,第二天就带我去缘结神的神社,替我许愿,说我跟别的人有缘……”

    “他想让我单方面背叛他,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丢弃我,迎娶他喜欢的人。”

    平将门没说话,可夜姬清晰地感觉到,他按着自己肩膀的手指猛地一紧。

    “后来,神明大人听到了愿望,就拿了一根红线,将与我有缘的人相连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一黑,就到了这个地方。我还想着到底我跟这里的哪个人有缘,就有无数个鬼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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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士在攻击我……”

    说到这里,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毕竟刚才被鬼灵围堵的恐惧是真的。

    “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您出现了,”她眼睛看不见,脸却精准地对着他的方向,说,“我想……我应该是跟平真守大人有缘吧。”

    话音落定。

    良久,平将门才缓缓松开了按在她肩上的手:“听起来像现编的故事。”

    “所以,你打算拿编的故事,来说服我来带你出去?”全程听下来,他是半信半疑的。

    夜姬连忙伸手,又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角:“是真的大人。看在我跟您是神明认可的缘分上,就帮帮我吧。我保证不会给您添麻烦,只要您带我离开这里,我立刻就消失,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

    他眼神冷了冷,跳过那些旁枝末节,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话:“你真的嫁人了?”

    夜姬点头:“是。”

    “丈夫对你不好?”

    “是。”

    “既如此,你就不要回去了。”平将门的声线骤然沉下来,“留在邪马台国,我让你住在城中的宫殿里,好好享福。”

    此刻平将门无比的想知道,如今占据了夜姬丈夫名分的男人到底是谁。

    对她好尚且便罢了,若她刚说的都是实话,那这个男人最好去死一死。

    从前他的夫人在平氏宅邸里大胆妄为,不尊重长辈,还虐待家仆,暴躁无礼,又蠢又坏,是最需要教训的时候,而他最多也只责骂两句。

    她总是那么的有理,一不顺心就拿着刀说要杀他。

    在她不依不饶吵得激烈时候,他也被她的刀伤过许多次。

    有一次还差些捅进了他的心脏,所幸他心脏天生偏移才没事。

    每当长辈质问,他也总是说自己在外面不小心弄的,一次又一次地袒护她。

    他原以为彼此都是疯子,凑在一处互相折磨,不用各自去祸害旁人,最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如今夜姬转世,嫁了别的男人,反倒被人算计。

    若不是在隐约中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及时赶到,眼前之人只怕早已凉透。

    “怎么样,跟不跟我?”平将门倾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大抵你现在的丈夫,也早不要你了。”

    他心里有十足的把握,在这绝境之中,她除了点头应下,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