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将门刚与平氏旧部信议定三日后各部集结,整军复出的周密事宜后,便折身返回源家后院。

    而后他重新套上源家护院的灰褐短打,又取过布巾拭去手上沾染的尘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蛰伏京中多时,平将门已在暗中收拢平氏旧部的后裔,而那些曾随他征战的部族子弟,如今虽各散东西,却仍念着旧主恩义。

    他一封封密信递出,一个个据点悄然重建,重整旗鼓不过朝夕之间。

    只是,源雪姬的踪迹始终探查不到。

    在踏入阿鹤所居的偏院时,平将门取出一卷精细手绘的京畿舆图,平铺在院内的石案上。

    平日里他们兄妹里应外合,倒是没人察觉出什么来。

    平将门毫不避讳地将所有的计划告知阿鹤,有时还会亲自跟她讲解几番,这次也一样。

    阿鹤倒了杯茶出来,平将门拿起来喝了一口,就开始跟她说接下来的安排。

    他修长的手指点过图上一处处标记,条理缜密地叮嘱。

    可今日的阿鹤全程心不在焉,她数次抬眼偷觑兄长冷峻的侧脸,反复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平将门交给她的任务十分简单,只需紧盯源月弥的日常动静即可。

    这两月来好端端的,源月弥也没怎么出过房门,结果就在昨晚,就传来了她难产逝世的噩耗了。

    直到等到平将门将要交代的尽数交代完毕,阿鹤才深吸数口气,鼓足毕生勇气,低声开口:“哥哥,源家昨天出了讣告。”

    她小心观察兄长的反应,见他眉峰蹙了一下,便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源月弥她……难产血崩,死了。”

    平将门正抚图的手指,突然顿住。

    庭院瞬间死寂无声。

    他未发一言,耳畔空空荡荡,仿佛未曾听清这短短一句噩耗。

    “你说,谁死了?”

    “是源月弥死了。”阿鹤垂落眼眸,不敢与他对视,如实转述,“说是早产了一个男婴,孩子保住了,人没撑过去。源氏家主已给孩子取名源灯宵,认作长子,待满月便记入族谱。而源月弥……安排在明日辰时出殡。”

    寂静的庭院里,穿堂风肆意穿梭,吹动案边烛火,明灭摇曳,衬得周遭凄冷压抑。

    良久,平将门才缓缓重新落回铺展的舆图之上,不知不觉中,坚硬的羊皮压出了数道褶皱。

    “不可能。”

    “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死。”

    他记忆深处的源夜姬,永远鲜活热烈,耀眼夺目,从未有过孱弱的模样。

    那年盛夏初见,她才十二岁,穿着一袭绯红单衣,亭亭立在满院盛放的紫阳花丛之中。

    她生得极好,肤光胜雪,眉眼如墨,嗔怒时白皙的小脸晕开一层浅浅的绯红,像一簇肆意燃烧的烈火。

    少年时的他,抵死不肯接下与源氏的婚约,同长辈们拍过案,闹过数场,一点不肯退让。

    直到那日他被长辈领着进了源府,隔着满院紫阳花,偷见阶上那个小小的未婚妻,回去之后,便再也没说过一个“不”字。

    等如愿以偿后,源夜姬来到平家,刚开始也表现得像普通贵家小姐那么乖顺,可后来有一天,她被他惹恼了,竟直接拔出刀朝他刺来。

    长辈们都在责备她,都扬言将她送回源家,是他极力维护,才让她留下来。

    这样肆意妄为的人,怎么会折在一场生产里?

    定是她惯用的伎俩,定是她又想刻意避开他,好脱身远去。

    就像在邪马台时,她趁他不备便逃了出去,害他不惜抛弃自己最理性的一面,挣脱出结界,出来找了那样久。

    念头刚落,一股癫狂的戾气冲破平将门的心口。

    他猝然抬臂,手腕横扫,案上青铜灯盏应声滚落,重重砸在地面。

    洒落的灯油遇火即燃,窜起数寸高的火苗,映得他眼底猩红狰狞。

    阿鹤吓得骤后退半步,她从未见过兄长如此失态。

    “她怎么敢死?她怎么敢死呢?”平将门一字一顿,狂笑不止。

    他纵横沙场多年,自认掌控得了千军万马,可唯独拿源夜姬没办法。

    那个源夜姬,想走便走,想留便留,高兴了便在他身边待着,不高兴了便连音讯都不留。

    他原想着,等把平氏残存的势力全部集合起来,站稳了脚跟,便把她从源家抢出来。

    哪曾想,他还没动手,她就先一步……

    平将门手中的图已烧成了灰烬,越烧越旺的火舌窜上来,舔舐他的皮肤,也不知疼痛。

    灼热的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通红,另半边脸却隐在阴影里,明暗交错,神情难辨。

    阿鹤则手忙脚乱地去拿来水桶,浇灭了火。

    看着兄长的癫狂,阿鹤抓着他被烧红的手臂,落下泪来:“哥哥!你冷静点!你一直都是很沉稳的,怎么能为了那个源月弥而变成这样?”

    说着说着,阿鹤更觉不对劲,“你快告诉我,她到底是谁?跟你什么关系?她又那么讨厌你,这到底为什么?”

    平将门低笑一声:“她的确讨厌我不错。可就算如此,她也是我的夫人。”

    很快,他便冷静下来,快到没有给阿鹤多加思索的时间。

    他看向阿鹤,金色的眸子里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冷冽:“算算时日,那个早产的孩子就是她在邪马台时怀上的。当今源氏家主倒是好本事,竟敢把我的孩子认作长子。"

    哪怕没有凭据,可他说得无比确切。

    源月弥才七个月就生下孩子,而恰恰在七个月之前,他们是在一起的,那就足以证明一切。

    她的孩子,一定是他的。

    此刻阿鹤闻言捂着嘴,一时语塞,眼中满是震惊。

    先前她就一直感觉兄长和源月弥之间怪怪的,每次提起源月弥,兄长都神色复杂,有时恨得咬牙切齿,有时又沉默良久。

    她只当是两人有什么旧怨,没想到……他们竟然有过那样不清白的关系?

    可如果源月弥那刚出生的孩子是哥哥的,那么,平氏是不是有后了?

    “哥哥,既然嫂嫂生下的是我们平氏的血脉,我这就去跟家主说由我来抚养孩子,他那么信任我,一定会给我的!”阿鹤忽然对“源月弥”称起嫂嫂来。

    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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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阿鹤不喜欢“源月弥”的行事作风,可面对她的早逝,不免物伤其类,感叹红颜薄命。

    更何况,“源月弥”的孩子流着平氏的血,是兄长唯一的骨血,她无论如何也要尽些责任。

    “不急,我计划有变。”平将门抬手止住她,“妹妹你尚且还没恢复记忆,不会武力,所以我会亲自要回孩子。稍后你便扮作侍女出府,去西山村据点等我。”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至于你嫂嫂……就算是死了,尸骨也得跟我走,我还有别的办法让她重新回到我身边。”

    阿鹤心知哥哥主意已定,再多劝也无用,只得应声下去安排。

    寂寥的庭院中只剩平将门一人,他站在满地狼藉里,看着自己被火灼得发红的手臂,掌心一翻,布都御魂自虚空凝形。

    漆黑枪杆缠满流转的暗紫色,三日轮在枪首转动,枪身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嗡鸣。

    布都御魂在手中不住震颤,平将门五指死死握紧,压下兵器引诱而来的疯狂幻念。

    他当即将它重新收了回去。

    这些日子里,平将门估摸过源氏家主的实力,虽也算是位刀术天才,年轻有为,可和他绝对力量面前相比,是那么地不堪一击,没必要动用神器。

    将来他还打算和源家重新建立联系,不用为此闹得那样僵。

    ……

    夜里,源赖光吩咐人将源月弥的棺椁放在他的院中,准备遣退左右。

    忽见院门处人影一晃,穿着短打衣的男子大步踏了进来。

    他并未佩刀,可那股自带的杀伐之气,却比任何兵刃都更令人胆寒。

    “源氏家主,别来无恙。”他身处在逆光中,看着正中的棺椁,瞳仁微缩。

    源赖光不解:“你是阿鹤的兄长?来找我什么事?”

    “我来要人。”

    “阿鹤不在府中么?”源赖光警惕起来。

    平将门的视线越过源赖光,转到他身侧的奶娘怀里那团小小的襁褓上,语气冷了几分,“我要源月弥,还有她的孩子。”

    话音未落,平将门便动身了。

    他身法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足尖点地,身形掠出数丈远,地面在他脚下裂开细密的纹路。

    两侧守灵的源家武士齐齐拔刀,雪亮的刀光迎面劈来。

    平将门冷哼一声,只听“铛铛”连声脆响,数把刀脱手飞出,插在廊柱上。

    不过眨眼功夫,院中已倒了一片,余下的人面色惨白,咬牙合围,却再无人敢率先上前。

    平将门却没心思缠斗,他身形一晃,避开左右夹击,几个起落便掠至阶下。

    那奶娘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孩子转身就跑,平将门当即长臂一伸,顺势将孩子稳稳揽进怀里。

    也就是这低头一瞥,平将门浑身一震。

    这婴孩瘦弱,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紧紧闭着。

    可就这么一眼,他便愈发认定是自己的孩子。

    只有他的孩子才能这么天赋异禀,虽是七月早产,身形却和他所见过的同月份的早产儿还要大一些。

    这证明什么?证明他的孩子生来就比别人的健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