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又过了三个月,藤原道长安分了,再没有来过。

    夜姬的眼睛完全好了,缘结神也终于放下心里的大石头,跟夜姬告别回神社去。

    夜姬还真舍不得缘结神,哪怕她被坑了一次,但好歹缘结神唤醒过姐姐一次,还害得人家的神力迟迟恢复不了,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复明后第一时间,夜姬才开始想起了源赖光来。

    这几个月她并不管事,导致族老的势力越来越大,尤其是那个老东西源义继,竟开始安排自己儿子暗自招募幕僚。

    夜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期待他们抢权抢来抢去,把整个源家闹得乱哄哄,那才好。

    当然自源赖光离家后,只遣人送回过两封信。

    通篇不过“诸事顺遂”“勿念”寥寥数语,一点都不提归期,连个能细问近况的家臣都不曾捎回。

    夜姬扶着腰立在走廊的柱子旁,抚着五个月大的肚子唉声叹气。

    就这么等着也没用,找锻刀的材料要找那么久的吗?他是不是压根没找,而是借口做别的事去了?

    还是说……

    夜姬想起以前家族内部斗争是很严重的,该不会源赖光一出门就被暗杀了吧?

    再不锻刀,她就得生了,恐怕到了生产那天,会凶多吉少。

    夜姬转身回到房内,顺手取下一把太刀,走到门外喊:“备马,我准备出门了。”

    站院子门口的侍女赶忙小跑过来,跪伏在地:“源义继大人交代,请您多留在院子里养胎。”

    “我身体很好,有哪里去不得的?难道有人扣着家主的消息,存心瞒我?”

    侍女猛摇头:“不敢不敢,只是……”

    夜姬不听她支吾,回头去叫贴身侍女小蝶帮她通知人拉一匹马过来。

    小蝶刚抬脚便往院外走,刚到月洞门,呼啦啦涌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便宜弟弟源月清。

    他拦在正中,摆出一副规劝姿态:“长姐这是要往何处去?请长姐以身体为重。”

    夜姬走下来,看了源月清一眼:“平日不见人影,一听我要出去,就凑得那么齐整。是不是老东西们盼着源赖光死在外头,好换个听话的傀儡当家主?”

    “我是为长姐安危着想,你怀着我们源氏未来的少主,我奉父亲的话,在这里保护长姐的安全。”源月清屏住呼吸,按刀上前一步。

    话音未落,只听“锵”地一声清啸,刀光划过。

    夜姬丢刀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众人连她何时出的手都未看清,便听得一声凄厉惨叫。

    源月清身侧的随从,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如泉,溅得源月清半边狩衣都成了红色。

    那人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哀嚎,满院死寂。

    夜姬腕子一翻,甩去刀上血珠,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霜光。

    她立在台阶上,裙摆纹丝不动。

    “弟弟,我把内宅俗务丢给你们,是懒得管,不是不会管。我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谁忤逆我,我就砍谁。”夜姬说着,不顾他们惊恐的眼神,径直走出去。

    夜姬统御下属的方法很简单,只要不听话的,不顺从她意思的,直接把对方砍成残疾,在有必要时,甚至会取下对方的性命。

    那些权衡利弊,她是一点不懂的。

    如果不是身上缚着姐姐下的咒,她伤不得本族人,那今天断臂的人就该是源月清,用不着拿他身边的走狗开刀。

    “放肆!源月弥!”

    人群后踱出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是源月清的授业恩师,在族中辈分最尊,向来以规矩压人。

    他拄着鸠首杖,气得浑身发抖:“源月弥,你疯了?变成这样没有家教!你当众动刀伤人,目无尊长,眼里还有源氏家规吗!”

    “家规?等你们把源赖光害了,让我们母子任人揉捏,那才叫坏了家规。”夜姬斜睨他一眼,刀尖微抬,指着院门,“让开。”

    源月清被吓得完全不敢说话。

    在源月清印象中,长姐根本不是这样的,怎么成了家主夫人后一切都变了?

    族老把源月清从惊慌中拉出来,示意他赶紧说些话。

    源月清往身后一看,来的人那么多,便压下心里的恐惧。

    他深呼吸一口气,咬着牙拔出佩刀,架势摆得周正:“长姐执意要闯,就别怪弟弟不念手足情分。”

    这时院门口的来了源氏的武士,且越聚越多,刀枪成林,瞧着竟是早有预谋,铁了心要把她扣在宅内。

    然而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夜姬已反手从身旁武士腰间抽走一柄胁差,直逼源月清面门。

    源月清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抬刀格挡,闭眼偏头,预想中的疼痛却没落下来。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温热的血顺着后颈淋了他满满一背,腥甜之气直冲鼻腔。

    他僵在原地,缓缓睁眼,才见方才躲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侍从,正圆睁着双眼栽倒在地,咽喉上插着那炳胁差。

    “弟弟的刀术都学到哪儿了?连个反制都不会,看来我们源家已经后继无人了。”夜姬暂时还能掌控场面。

    她的刀术是源氏失传的,自然比他们在场的更厉害一些。

    可她只会单挑,万一一起上,她就没有把握了,得赶紧走才行。

    趁众人惊魂未定,夜姬转了个身,一跃翻出了院门。

    ………

    夜姬绕路去了马场,随便拉了一匹马就走。

    就刚刚他们的表现,她真怕源赖光会出事,先到矿场那边探探虚实再另做打算。

    要是大孙子这个靠山没了,她的刀也没人替她重铸,千万别出事才好。

    不过矿场再哪呢?

    她还没去过啊,火急火燎的,也没先到源赖光的书斋找地图出来。

    夜姬暗拍大腿,也不管那么多了,根据自己的印象去找,反正她以前是去过的,应该变化不是特别大。

    经过两天两夜后,两昼夜快马疾驰,夜姬赶到矿场时,浑身骨头都快颠散了。

    夜姬并没学过骑马,全靠着一股劲地拉着缰绳,颠颠倒倒地骑过去,不敢停下来。

    来到时她嗓子干得冒火,发丝散乱,沾着尘土贴在颊边。

    她远远望见矿区里工人往来有序,矿石堆得齐整如丘,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一点没有兵荒马乱的迹象,悬了一路的心先落了大半。

    “奶奶?”

    清冷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源赖光身着常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冷硬的腕骨,手上沾着些矿尘,握着的墨尺掉在了地上。

    他显然刚巡查回来,遥遥看见她骑着马过来的瞬间,无比疑惑。

    源赖光向来高傲惯了,即便是身处粗陋矿场,也立得如松似剑,自带生人勿近感,夜姬大老远就能认出来。

    夜姬一路脑补了族老派人暗算源赖光,源赖光被囚等好几个凶险戏码,结果人家好端端地在这儿监工?

    “你原来没事啊?”夜姬上气不接下去,不停地勒住马缰,也没能让马安静,最后还是源赖光伸把手帮忙勒住马。

    “能有什么事。”源赖光的视线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再缓缓下移,定格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眉头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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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以为你被族里那些老东西害了。”夜姬开始翻身下马,脚一沾地便有些发软。

    她也不客气,往前一扑,径直撞进源赖光怀里,胳膊牢牢环住他的腰,不停地拍着:“太好了!大孙子你还活着!真是让我担惊受怕了好久!没了你我还怎么活呀!”

    源赖光双臂猛地一僵,悬在半空。

    他洁净自持,本该立刻推开,可掌心悬在她后背半晌,终究没落下去。

    真推开了,摔着奶奶,他赔不起。

    喜悦一过,夜姬的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

    她抬起头,揉了揉小腹:“我赶了两天两夜的路,什么都没吃,也没休息,有吃的吗?”

    “有。”他扶着她的胳膊稳住她身形,“跟我来。”

    临时搭建的木屋简陋却干净,炭炉上温着麦茶,案上摊着矿脉羊皮图。

    夜姬坐下便端起茶碗大口大口地饮,而源赖光坐在对面,依旧注意着她的腰腹。

    她的衣衫被撑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和几个月前见的不太一样。

    他喉结微滚:“奶奶这几月胖了这么多?”

    “不是胖了,虽然不是我自己的身体,可我也很注重保养的,不会胡吃海喝。”

    夜姬放下茶碗站起来,张开手在源赖光面前转了两圈,最后指了指肚子,“主要是因为,我有崽崽了。”

    源赖光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案沿,茶水溅出少许,打湿了图纸。

    他猛地抬眼,瞳孔微缩,却又被他强压下去,只剩沉沉的暗色:“再说一遍?”

    “我说我怀孕了,不然我千里迢迢跑过来做什么?就怕你死了,我和孩子就完了。”夜姬这话说的倒是真的。

    “……是我的?”

    这话问出口,源赖光自己都觉得荒谬。可心跳却不受控地失了序,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夜姬重新坐下:“你忘了?那晚你喝醉了,闯到我院里来。”

    那天晚上源赖光倒是没什么记忆,只是那晚过后早上的画面撞进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是了,是源夜姬算计了他。

    哪怕只是源月弥怀了孕,而执行这一切的,是他的太奶奶。

    这桩事悖逆人伦,荒唐得离谱。

    他再看向夜姬的肚子,那里隔着几层衣料,那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流着他的血,也流着她的血。

    上次夜姬扮演他表妹时,带回来的孩子是假的,而这个是真真切切长在她肚子里,想不认都很难。

    他此刻的心脏像有根极细的弦被轻轻拨动,麻酥酥的痒意顺着血液蔓延开。

    他竟不受控地开始想象,孩子会长什么样?眉眼像她,还是像自己?

    太荒谬了。

    可荒谬之下,他竟然也在期待。

    他期待这个孩子降生,甚至开始贪婪地想,要是能有第二个,第三个……

    要是她能抛开辈分,实实在在做他的妻子,而不是什么太奶奶,其实也不错。

    源赖光第一次生出这样离经叛道的念头。

    “发什么呆?你不想认?”夜姬久久不见源赖光有别的反应,正思考这小子是不是已经怀疑她出去外面偷人了。

    “……源夜姬。”源赖光低声唤她的名字。

    随后他冷不丁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稍一用力便要将她往自己怀里带,想像方才她扑过来那样,将她完完整整抱进怀里。

    很快就传来“啪”地一声脆响,是夜姬抬手扇的一巴掌。

    源赖光的侧脸开始微微泛着红,他并未松手,只觉那巴掌的力道轻飘飘的,一点都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