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当家主?当真?”夜姬问。

    源赖光十分肯定地答:“当然。毕竟您是我的太奶奶,想必年轻时也是个雷厉风行的狠角色。”

    他的态度谦和恭顺。

    实际上,源赖光却在心底自觉这声“奶奶”叫得有多荒谬。

    据他数月的观察,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同系血脉的“长辈”,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

    他在源家长大,自是最清楚源氏小姐们的教养到底如何。

    且不说源夜姬会不会诗书琴画这种培养心性的雅事,或治家算数之类的实事,她就是连大字都没认全。

    上回他从源氏新宅找到了鬼切,看到她写的留言里,十个字里就有七个字完全是错的,剩下的三个干脆就用象形的图画来表示。

    从那时起,他就知这个奶奶未必就是源氏的祖宗。

    即便源夜姬对于贵家小姐的学问样样不通,可她偏偏有一种近乎狂妄的配得感,付出是没有的,该拿的东西她照样拿得理所应当。

    “这你就说对了。”夜姬闻言,果然在得意,“只要你把权柄交到我手上,以我治家的能力,源家的规模,迟早远超藤原家。”

    源赖光的视线落在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上,继续捧着她说:“我准备出一趟远门,正愁没人主持家事。从今日起,家中一切,便由奶奶做主了。”

    “你要去哪里?”夜姬摘下蒙着眼睛的布条,试着去看源赖光,正前方是模糊到不行的身影。

    好歹能看得见光亮,不再是黑的,证明她的眼睛快好了,可以接下源赖光给她的这个活。

    源赖光把了把手上的刀,紧跟着自己收了起来,说:“把你的断刀给我,重铸‘霜月’需要上好的砂铁,我需要再找一找。”

    夜姬还以为大孙子去藤原家帮她说理,原来只是去挖铁矿。

    不过也还行,不用她提,就能主动替她锻刀,是个乖孩子。

    本想出口说谢谢的话,夜姬一愣,不对劲地一问:“源氏世代经营山阴砂铁矿,军械库也常年囤积炼制好的玉钢锭,你直接去取便是,何必那么麻烦?”

    “不巧,都用完了。”源赖光淡淡道。

    “败家玩意!”夜姬蹙眉,那理直气壮的训斥姿态,活脱脱一个被惯坏的祖宗,“近年来无战事,锻不了那么多兵器,你都用到哪儿去了?”

    源赖光只看着夜姬气急败坏的样子,直到他骂完了,才慢悠悠开口:“重铸鬼切时出了些岔子,消耗了一半。另一半,拿去折换现钱,全赔给贺茂家了。”

    书斋内陷入一片死寂。

    夜姬顿时噎住。

    是了,鬼切要重铸,是她从中作梗。贺茂家的血案,亦是她惹出来的。她骂源赖光败家,此刻想来,竟是全无立场。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静默中,“咕噜——”一声清晰的肠鸣,在落针可闻的书斋里突兀响起。

    夜姬揉了揉肚子,说:“我饿了,有清淡的东西吃吗?”

    一大早从寺庙一路折腾回来,路上买了包栗子糕,吃不了几口就吐了,再也吃不下,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源赖光看着她这副病殃殃的模样,仇人见了也该释怀。

    他不打算再计较她惹出来的祸事,反而说:“如今是奶奶当家做主,饮食之事,当由你自行吩咐,不用问我。”

    夜姬果真不问他了,转身就摸索着出去,随意叫了个人拿点心过来。

    点完自己能吃的,又转头问源赖光:源赖光,那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人备着,你出远门前,总先饱餐一顿再说。”

    “我不挑食,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他回道。

    “不挑食好啊。”夜姬重新回过头,对站在外面的家仆说,“去,现在就去外面多买几包栗子糕,你们家主要吃。”

    家仆应是,不一会儿就拿了清淡的饭汤,还提着几包栗子糕过来。

    夜姬早等候多时,很快就把饭汤吃完了,还另外把一包包栗子糕往源赖光那里塞。

    “大孙子,出发前记得跟府中人交代清楚,由我暂代家主之位。”夜姬难得殷勤。

    “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源赖光道。

    顿了顿,他忽然抬眼,目光如炬:“对了,奶奶。”

    “嗯?”夜姬应了声。

    “我一直很好奇。”源赖光问道,“你为什么总爱叫我大孙子?为什么我在源氏族谱里找不到你的名字?”

    夜姬一噎,那点被戳破的不悦,很快被高傲取代:“难道你到现在还怀疑我不是源氏族人?”

    “我想知道。”他坚持说。

    对于往事,夜姬向来不怎么爱跟别人提起,但看在源赖光今天那么孝顺的份上,她可以解一解他的疑惑。

    “因为,我生母出自藤原氏,却只是我父亲的一个外室。我在藤原家长到十岁,才被送至源家,十五岁便嫁到平家,在源家时日并不长,不记载我的名字很正常。”

    她不紧不慢地说。

    “现存所有平氏分家,都是当年平氏给军功卓越的将士们的赐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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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原来的平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同样找不到族谱,但说不准能在藤原家找到。”

    夜姬补充道。

    当然她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没说。

    她小时候曾在藤原家拿抓来的奴隶试刀,被人发现后才被赶了出来。生母求情无果,只能送她到源家跟着她的父亲。

    奈何当时的父亲姬妾太多了,儿女也多,就不怎么在乎有这么个女儿,直到雪姬姐姐和她亲近,父母才开始对她重视起来。

    “如此说来。”源赖光缓缓开口,“你只能算是平家的太奶奶,而非我源家的太奶奶。源氏的后代并非你的后代,平氏后代才是你的后代。”

    夜姬立刻反驳:“我姓源!怎么就不算?况且当时我嫁去平家不到三年便被休弃,我重回源家,直至被推下熔炉那天也没有再嫁,自然我就是源家的祖奶奶!”

    听夜姬提到被休弃回源家一事,源赖光心中有些意外。

    他实在看不出来夜姬是嫁过人的,因为她对后宅的事也是一点都不懂,不像是已经在平家这种大家族待了三年的样子。

    “到底是平家的哪一位少爷能忍受你这样的妻子?”源赖光难得如此兴致勃勃。

    他被夜姬折腾成如此,竟对她的前夫也生起幸灾乐祸的心情。

    像源夜姬这样的人,确实需要有人时刻看管。

    这短短数月,他早已领教了源夜姬制造麻烦的非凡才能。也正因如此,他也绝不会真正放权于她。

    他此次远行,就是为了能借着重铸她的本体刀“霜月”的理由,注入他的血液,立下血契。

    如同控制鬼切一般,让她彻底沉沦,忘却过往的一切及高傲,变得只敬仰他,只对他一人顺从。

    “源赖光,再跟我提前夫的事,我就杀了你。”夜姬此时一想起平将门,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应激反应异常严重。

    源赖光收敛心神,道:“事已至此,我不多问了。今你我利益相连,过去的事就此作罢,今后别再让我失望。”

    夜姬却没接话,只任由源赖光把她的刀拿走了。

    她摸不透源赖光为何次次都忍让包庇她,说没别的心思,她是绝不信的。

    不过也无妨,从今日起她便是代理家主,往后出入源氏禁地去见姐姐,都再没人能拦着。

    家主的义务,她是不想担的。

    可家主的权力,她是照单全收的。

    偌大一个源氏,她不瞎折腾便是最大的安稳。她没找整个源家报仇,便已是天大的仁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