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姬帮着缘结神想了个名字,叫“千春”,带着她在附近的寺庙里住下,方便随时去取药。

    这一住又是半个月过去了,夜姬的眼睛连续用药了半月,稍微能看得见一些光,但依旧是灰蒙蒙的,只能继续坚持。

    禅房里,是线香燃尽的焦苦味,混着草药味,在昏暗中沉沉浮浮。

    夜姬端坐在蒲团上,白色的纱布层层蒙住她的双眼。

    缘结神则守在旁侧矮几边,膝头摊着半叠没批完的结缘笺,头却一点一点地打盹。

    院外极远的瓦檐上,忽然坠下一声细响。

    咔哒。

    夜姬眼睛不好,听觉自然是最灵敏的。

    她正感觉有股阴冷黏腻的视线,正隔着窗,死死地盯着她。

    换作往日,她早提刀破门而出,让窥探者身首异处。

    可如今她得维持虚弱的人设,免得是熟人派来看她情况的。

    夜色越沉越浓,案头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缘结神终于撑不住困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起身替夜姬重新换过眼上的药,笨手笨脚地系着布结,嘴里还念叨:“我就在隔壁房,你有事喊我一声,今晚好好睡,别胡思乱想。”

    说罢便抱着她的结缘笺,脚步虚浮地晃了出去,还细心地掩上了门。

    夜姬坐在原地,差点被她气笑。

    周围少说有两三道气息隐藏在院外,这位神明居然毫无察觉,真是憨憨的。

    转念又想,说不定其中一拨是大孙子派来的人,明着来监视她。

    如果是大孙子的话,那就无所谓了,反正她一点没穿帮。

    她趴下来摸着自己的床,盖上被子也睡了过去。

    ……

    子时过半,禅房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道窄缝。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转瞬便到夜姬的床榻前。

    床沿一沉,一只微凉的手掌探过来,轻轻落在她蒙着纱布的眼上。

    “月弥……”

    男人的嗓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好久不见。你的眼睛,怎么弄成这样?”

    夜姬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重物压着,喘不上气。

    还没等她分清是梦是醒,胃里骤然一阵翻江倒海,酸意直冲喉咙。

    她猛地侧身坐起,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从前听生产过的妇人说,怀到月份大了便会食不下咽,动辄呕吐,原以为离自己还远,没想到说来就来。

    好不容易舒服了一点,手往下一撑,却不料正按在另一只手背上。

    那手掌心宽大,指节分明,绝不是缘结神那双细软的手。

    夜姬猛地缩回手,往后挪了几步,厉声喝问:“你是谁?!”

    “月弥,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男人的语气尽是委屈。

    夜姬冷静下来屏息细听,那声线温文尔雅,听着倒不像有恶意。

    不会是哪个源月弥的熟人吧?

    麻烦了,赶紧装失忆混过去再说。

    她垂着头,虚弱地说:“抱歉……寺里住持说,我前些日子受了太大惊吓,心脉受损,好些人和事都记不清了。要静养些日子,才能慢慢想起来,所以……没能记起您,十分抱歉。”

    由于她现在的外表实在过于病弱,对面再怎么样都得信她几分。

    对方轻叹一声,主动抓过她的手腕,轻轻往自己脸上带。

    “那你摸摸看,能不能想起一点。”

    夜姬顺着他的轮廓慢慢抚过去。

    高挺的鼻梁,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皮肤细腻紧致,再往下是规整的衣领,衣襟扣得严严实实。

    夜姬立刻断定,这是个养尊处优,皮相极好的小白脸。

    此人半夜私闯禅房,张口就叫源月弥的闺名,该不会是源月弥在外头养的情人吧?

    于是她又悄悄往上摸,触到一头顺滑长发,在脑后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还好,不是和尚乱搞。

    她收回手,依旧困惑:“你的脸……摸起来好像有点熟悉,可我脑子里乱得很,实在想不起来。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对方直接道:“我是你的小舅舅,藤原道长。”

    他声音放得极柔,耐心解释,“这半个月,我找了许久都不见你。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还是……源赖光待你不好,委屈你了?”

    “小、小舅舅?”

    夜姬懵了,脑子飞快转起来。

    她当初搅黄婚约前,源月弥原定的夫婿,正是藤原家新任家主藤原道长。

    是她在几个族老面前几番说辞,才硬生生改了婚约,转而嫁给了源赖光。

    可是,舅舅和外甥女,联姻?这对吗?

    难道自平氏覆灭之后,这些名门望族已经礼崩乐坏到这个地步了?

    源氏族老与现任族长是隔两代的堂兄弟,同族通婚尚且算规矩之内。

    源赖光从前的未婚妻是久见家的小表妹,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藤原道长……嫁给小舅舅怎么样也说不过去。

    夜姬后悔了,早知道这具身体背着这么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烂账,她说什么也不会贸然附身。

    她还有唤醒姐姐的大事要做,何苦陷在这些泥坑里。

    夜姬往后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客套说:“小舅舅……您怎么会深夜来这里找我?”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藤原道长言语失落,“你虽总叫我一声小舅舅,可我从未只把你当外甥女看待。何况你母亲临终前,已经亲口答应,将你许配给我。”

    夜姬更懵了:“……可是……为什么?我们不是近亲吗?”

    藤原道长弹了弹她的额头:“我的长姐藤原朝雾,是当年我母亲从母家过继来的养女,这点你也忘了?”

    原来是养女。

    夜姬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原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她想的那么惊世骇俗,刚才差点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可转念一想,既无血缘关系,那源月弥腹中这孩子的生父……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位了。

    想来是她母亲回藤原家养病时,两人早暗生情愫,珠胎暗结,长辈察觉后才急着敲定婚事,想遮掩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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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好,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说好的把孩子亲爹解决,就得痛快利落。

    夜姬摆手:“我已经是源赖光大人实际上的妻子。过往的事,就此断了吧,况且我也不记得你了。”

    “我了解你,更不信你会言而无信。”

    藤原道长往前倾了倾身,握起了她的手:“在你母亲葬礼前,你特意托人送了信到我府上,让我尽快接你回藤原家。”

    “你不会突然变卦,除非……是源赖光逼你,是不是他欺负了你?”

    夜姬无法再解释什么,心念一转,忽然猛地抱住头,干脆直接发疯。

    “头好疼……我的头好疼啊……”

    她从哽咽,拔高成哭腔。

    她胡乱去扯眼上的纱布,把刚换好的药纱扯得歪歪扭扭,褐色药汁蹭得脸颊,脖颈到处都是。

    手边的茶盏,药碗被她扫到地上,哐当一声碎成几片,瓷片溅了满地。

    “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她哭喊着往床角缩,身子抖得不成样子,“记不清……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啊啊啊——”

    藤原道长彻底沉默了,只是探身想去抱她,一遍遍叫着:“月弥!月弥!”

    “抱歉,我不该逼你想这些,都是我的错。”他握住她乱挥的手腕。

    这里的动静过大,缘结神不免也被惊醒,披着外衣就撞开了门。

    她一眼就看见缩在床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夜姬,还有床边攥着她手腕的陌生男人。

    缘结神当即去拉开他,挡在夜姬身前:“你是谁?!”

    藤原道长勉强压下慌乱,起身说:“我是她舅舅,藤原道长。我来看看她,没想到惊扰到她。”

    “不关他的事……”夜姬抽抽搭搭的,从缘结神身后露出半张脸。

    纱布歪在脸上,露出的半只眼红红的,脸颊还沾着药渍,看起来可怜极了,“是我自己……头突然像炸开一样疼,好多东西在脑子里转,乱得很……”

    她说着又疼得嘶了一声,抬手按住太阳穴,身子晃了晃。

    缘结神转头关心道:“头疼?是不是刚才扯到伤口了?让我看看。”

    夜姬却轻轻摇了摇头,茫然道:“没事……寺里的住持说我忘了重要的人,说不定……他就是我很重要的人吧?”

    缘结神张了张嘴,看看夜姬,又看看藤原道长,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这样啊……”

    她完全想不起来夜姬是什么时候失忆,更别说跟寺里的住持接触过,她时刻跟着的,怎么一点没印象都没有?

    “小舅舅……”夜姬适时开口,按住自己的胸口说,“我心里乱得慌,这禅房里闷得难受。你能不能……带我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散散心?说不定感受到熟悉的风景,我就能想起点什么了。”

    答应吧,只要答应,你的命很快就到头了。夜姬想。

    下一刻,藤原道长果然伸出了手,嘴角在微笑着,可在一个瞎子面前毫无破绽。

    “好。我带你去,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他俯身,另一只手护在她身侧,怕她踩空摔着,“来,拉着我。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