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白天。
沈渡在村口坐了一夜。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还在转昨夜的事。她演窦娥,说了自己的冤,戏台让她活了。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的。是她说对了,还是戏台可怜她?她不知道。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照在荒村上,照在坍塌的土墙上,照在戏台的幕布上。幕布是红的,红得发黑。沈渡站起来,她的腿麻了,站不稳,扶着石碑站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子。袖子上有一点灰,暗红色的,不是土,是灰。红衣服女人的灰。昨夜——不,前夜。第三夜,红衣服女人死了。演错了,化成了灰。风把灰吹过来,落在她袖子上。她没有拍掉。那是一个人来过这个世界最后留下的东西。
沈渡抬起头,看着村子。六个人站在荒村的各个角落。不,七个人。加上她自己,七个。八个人变成了七个。红衣服女人不在了。
阿遥蹲在石碑旁边,手里拿着半块饼。干硬了,边角发黑。她掰了一半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硌牙,没有味道。但她咽下去了。她需要吃东西,不饿也要吃。
“昨夜有人死了。”阿遥说。
“前夜。”沈渡说。“第三夜。”
阿遥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沈渡没有解释。她不想说红衣服女人死在第三夜,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时间记得那么清楚。可能是因为她不想忘了。忘了就没有人记得了。
老赵从戏台那边走过来。他站在沈渡面前,手里转着那枚扣子。不是铜钱,是扣子。铁的,生了锈,边角磨圆了,中间有两个眼,像两只眼睛。
“你看到了。”老赵说。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老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扣子。“我演了三出。还有四出。我不想演了。”
“那你杀人。”
老赵摇头。“杀人要杀七个才能免死七次。我杀了一个。”
沈渡看着他手里的扣子。“那是谁的扣子?”
老赵没有回答。他把扣子放进口袋,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她想到了老赵说的“我杀了一个”。杀了一个人,就能免死一次。免死一次,就能跳过一出戏。老赵杀了一个人,他不用演第四出了。所以他只演了三出。沈渡没有杀过人,她演了四出。第三夜窦娥,第四夜斩娥,还有第一夜和第二夜。四出。还有三出。她不能杀了,杀了也来不及了。杀一个人只能免死一次,她要免死三次,就要杀三个人。她不杀人。
沈渡走到戏台后面,撩开幕布。纸还在,字还在——“演过七出戏的人,会成为戏台的一部分。除非有人替你。”沈渡盯着那行字。除非有人替你。替她演一出,她就少演一出。替她演两出,她就少演两出。她不需要杀人,她只需要找人替她。
傍晚。天快黑了。七个人站在荒村各处。沈渡站在村口,阿遥蹲在石碑旁边,老赵靠在戏台柱子上,光头男人站在枯树下,戴眼镜的男生坐在土墙上,黑色卫衣的女生站在村子最深处,老头坐在戏台台阶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别人。都在等天黑。
沈渡看着他们。七个人,五夜,五出戏。每个人演了三出或四出。没人知道谁演了几出,没人知道谁杀了几个人,没人知道谁手里有免死机会。每个人都在算,每个人都在藏。沈渡没有藏,她只是不想杀人。
锣响了。不是一下两下三下,是一声。很长的一声,像有人在喊。幕布拉开了。台上没有人,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把扇子,椅子上放着一件戏服。白色的,白色的蟒,白色的凤冠。和昨夜一样。
面板浮现在每个人面前。沈渡看着自己的面板。
【第五夜。剧目:《亡国恨》。角色:妲己。玩家:沈渡。】
妲己。祸国殃民的女人。她要演一个被万人唾骂的角色。
沈渡走上戏台。脚踩在台板上,木板吱呀一声,很响。她拿起桌上的扇子,穿上椅子上的戏服。白色的,但领口是红的,像血染的。凤冠还是白色的,但上面的珠子是红的。她站在台上,等。戏台没有替她演。她知道戏台不会替她了。从第三夜开始,戏台就不替她了。
沈渡开口了。“我不是妲己。”声音不大,但戏台把她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我是沈渡。我死在病床上。我没有祸国,我没有殃民。我只是一个人,等死。”
台下的人看着她。有人脸上有表情,有人没有。
“你们也不是戏里的人。”沈渡说。“你们也是自己。死在某个地方,被人忘在某个地方。”
阿遥站在台下,穿着蓝色的宫装。她没有说话,但她点了头。
沈渡看着她。“你叫什么?”
“阿遥。”
“你不是宫女。你是阿遥。”
阿遥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了。
沈渡转向老赵。“你叫什么?”
老赵看着她。“老赵。”
“你不是霸王。你是老赵。”
沈渡转向光头男人。“你叫什么?”
光头男人没有说话。他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赵铁。”
“你不是韩信。你是赵铁。”
沈渡转向戴眼镜的男生。“你叫什么?”
“林栩。”
“你不是马童。你是林栩。”
沈渡转向黑色卫衣的女生。“你叫什么?”
“……小枝。”
“你不是宫女。你是小枝。”
沈渡转向阿苓。“你叫什么?”
“阿苓。”
“你不是杜丽娘。你是阿苓。”
沈渡转向老头。老头坐在戏台台阶上,闭着眼睛。
“你叫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
沈渡没有追问。锣响了。戏演完了。沈渡站在台上,还活着。她说的不是戏词,但她活下来了。
她走下戏台。腿不抖了。
第五夜,过了。还有两夜。
第六天。白天。
沈渡在村口坐了一夜。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昨夜她演了妲己,喊了每个人的名字。戏台让她活了。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还有两夜。第六夜,第七夜。演完第七夜,她就演了七出戏。演完七出,她就成了戏台的一部分。除非有人替她。老头给了她一张第七夜的戏票,让她替他演。但那是替他,不是替自己。她替他演了第七夜,她自己还要演第七夜吗?沈渡不知道。她把戏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着上面的字——“落魂村·第七夜”。纸是黄的,边角翘起来。她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一张票,只能替一个人。”沈渡把戏票放回口袋。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照在荒村上。沈渡站起来,她的腿不麻了。她走到戏台前面,老头还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沈渡蹲下来。
“你演了几出了?”沈渡问。
老头没有睁眼。“五出。”
“你找人替你了吗?”
“找了。”
“谁?”
老头睁开眼睛。浑浊的,蒙着雾。“你。”
沈渡看着他。“我替你演第七夜。你活了。我演了第七夜,加上前六夜,就是七出。我会变成戏台的一部分。”
老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沈渡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老头看着她。“我知道。但你不杀人,你只能找人替你。你不替我,你也要演第七夜。你替我,你也要演第七夜。你演不演第七夜,你都要演第七夜。”
沈渡的手握紧了。老头说的是对的。不管替不替,她都要演第七夜。因为她已经演了五夜了。第一夜杨玉环,第二夜虞姬,第三夜窦娥,第四夜斩娥,第五夜妲己。五出。还有两出。第六夜,第七夜。演完第七夜,就是七出。她就会成为戏台的一部分。除非有人替她演第六夜或第七夜。但老头只替她演第七夜,而且是要她替他演。不是他替她。沈渡站起来。
她走到戏台后面,撩开幕布。纸还在,字还在——“演过七出戏的人,会成为戏台的一部分。除非有人替你。”沈渡盯着那行字。有人替你。替一次,少一出。她需要有人替她演第六夜或第七夜。但没有人替她。老头在让她替他,不是他替她。老赵在算,赵铁在杀人,林栩在装死,小枝在躲,阿苓在哭,阿遥在画圈。没有人替她。沈渡把手从幕布上放下来。
她转过身。阿遥站在她身后。
“你吓到我了。”沈渡说。
阿遥没有道歉。她看着沈渡。“你演了几出了?”
“五出。”
“我也五出了。”阿遥说。“今晚第六夜。明晚第七夜。演完七出,我们都出不去。”
沈渡看着她。“你找人替了吗?”
阿遥摇头。“没有人替我。我也没有人可以替。”
两个人站在戏台后面,幕布垂下来,红得发黑。风吹过来,幕布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后面呼吸。
“我替你。”沈渡说。
阿遥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替你演第六夜。你少演一出。”
阿遥看着她。“你替我演第六夜,你就要演六出。加上第七夜,七出。你会出不去。”
沈渡没有说话。她知道。
“你为什么替我?”阿遥问。
沈渡看着她。“因为你不杀人。你也不让人替你死。你只是在画圈,把自己圈住。”
阿遥的眼睛红了。“我没有哭。”
“我知道。”沈渡说。“是灰迷了眼睛。”
阿遥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戏票,放在沈渡手心里。纸是黄的,边角翘起来,上面写着“落魂村·第六夜”。沈渡把戏票放进口袋。她有两张了。一张第六夜,一张第七夜。第六夜替阿遥,第七夜替老头。她替两个人演两出。加上她自己要演的五出,就是七出。她还是七出。她替不替,都是七出。沈渡笑了。不是笑自己傻,是笑这个副本。不管她怎么选,她都要演七出。不替别人,她演七出。替别人,她也要演七出。她替的人活了,她留下了。她不替,她和她们一起留下。
“你笑什么?”阿遥问。
“笑我自己。”沈渡说。
阿遥没有追问。
傍晚。天快黑了。七个人站在荒村各处。沈渡站在村口,阿遥蹲在石碑旁边,老赵靠在戏台柱子上,赵铁站在枯树下,林栩坐在土墙上,小枝站在村子最深处,老头坐在戏台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沈渡走到老头面前,蹲下来。“我替你演第七夜。”
老头睁开眼睛,看着她。浑浊的眼里有光。“好。”
沈渡站起来,走到阿遥面前。“我替你演第六夜。”
阿遥看着她。“你疯了。”
“可能吧。”
锣响了。一下,两下,三下。第六夜,开始了。
面板浮现在每个人面前。沈渡看着自己的面板——【第六夜。剧目:《长生殿》。角色:杨玉环。玩家:沈渡。】
又是杨玉环。又是贵妃。但不是醉酒,是长生殿。是杨玉环死了之后,唐明皇在长生殿里等她。等一个死了的人回来。沈渡走上戏台。脚踩在台板上,木板吱呀一声。她拿起桌上的扇子,穿上椅子上的戏服——大红色,皇后穿的。凤冠戴在头上,很沉。她站在台上,等。
戏台没有替她演。她自己演。沈渡开口了。“我在等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戏台把她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我在等我自己。死在病床上的那个我。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有没有人等过她?没有。没有人等她。没有人来看她。”
台下没有人说话。六个人站在台下,穿着戏服,看着台上。
“我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沈渡说。“杨玉环在等唐明皇。我在等我死的时候,有一个来的人。”
锣响了。戏演完了。沈渡站在台上,还活着。她走下戏台。
第六夜,过了。还有一夜。
第七天。白天。
沈渡在村口坐了一夜。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昨夜她演了杨玉环,在长生殿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戏台让她活了。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今晚。最后一夜。最后一出戏。演完第七出,她就演了七出。演完七出,她就成了戏台的一部分。除非有人替她。没有人替她。她替了别人。阿遥的第六夜,老头的第七夜。她替他们演了,他们少演一出。她多演一出。她演了六出,加上替阿遥的一出,加上替老头的一出——不,替阿遥的那出就是第六夜,她替阿遥演了第六夜,她自己没有演第六夜。她演的是替阿遥的那出。沈渡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算不清了。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照在荒村上。沈渡站起来,走到戏台前面。老头还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沈渡蹲下来。
“今晚第七夜。”沈渡说。“我替你演。”
老头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替了我,你演了几出?”
沈渡算了一下。第一夜杨玉环,第二夜虞姬,第三夜窦娥,第四夜斩娥,第五夜妲己。五出。替阿遥的第六夜,一出。六出。替老头的第七夜,一出。七出。七出。她演了七出。不管替不替,她都是七出。她替了别人,别人活了。她留下了。
“七出。”沈渡说。
老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沈渡手心里。不是戏票,是一根红绳。很细,很长,系着一个结。那个结很小,打得很紧,解不开。
“这是什么?”
“命绳。”老头说。“我进来的时候带的。系在手腕上,替你挡一次死。”
沈渡看着那根红绳。“你为什么不自己用?”
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干枯的,全是皱纹。“我用过了。它替我挡了一次。但我的命还在,它不在了。”他指了指红绳上的结。“结还在,命不在了。”
沈渡把红绳系在手腕上。绳是凉的,但系上去之后,手腕开始发热。
老头看着她。“你替了我,你出不去。但你能活。七出戏演完,你不会变成戏台的一部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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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变成戏台本身。”
沈渡看着他。“戏台本身?”
“戏台不会死。”老头说。“你成了戏台,你就永远在这里。但你还活着。你只是出不去。”
沈渡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回村口。阿遥在等她。
“你替老头演第七夜。”阿遥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你替了我演第六夜。你自己演了五出。加上第七夜,七出。”
沈渡看着她。“你算得比我清楚。”
阿遥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沈渡手心里。是一面小镜子,铜的,很旧,镜面全是锈,照不清人脸。
“这是什么?”
“我第一个副本带出来的。”阿遥说。“镜子迷宫。我认输了,门开了。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多了这面镜子。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它陪我过了十关。”
沈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面全是锈,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她闯关迷宫庙里那面铜镜一样。和她自己体内那两把锁一样。
“你留着。”沈渡说。
“给你。”阿遥说。“你用得上。”
沈渡把镜子放进口袋。
傍晚。天快黑了。七个人变成了六个。不,还是七个。红衣服女人死了,但其他六个还在。沈渡,阿遥,老赵,赵铁,林栩,小枝,阿苓,老头。八个死了,剩下七个。沈渡数了两遍,还是七个人。她在想——今晚第七夜,最后一出戏。演完,有人活,有人死,有人留下,有人出去。她不知道谁会活,谁会死。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杀人。她不会为了活命杀人。
锣响了。一下,两下,三下。最后一夜,开始了。
面板浮现在每个人面前。沈渡看着自己的面板——【第七夜。剧目:《惊梦》。角色:杜丽娘。玩家:沈渡。】
杜丽娘。牡丹亭。游园惊梦。杜丽娘做梦,梦到一个书生。她爱上他,醒来找不到他。她病了,死了。沈渡走上戏台。脚踩在台板上,木板吱呀一声。她拿起桌上的扇子,穿上椅子上的戏服——粉色的,绣着牡丹。凤冠是粉色的,珠子是白的。她站在台上,等。戏台没有替她演。她知道自己要自己演。
沈渡开口了。“我做过一个梦。”声音不大,但戏台把她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我梦到我死了。死在病床上。没有人来看我。没有人来认领我。我梦到我进了轮回,过了十四关。我梦到荒村,梦到戏台,梦到你们。”她看着台下。台下站着六个人。阿遥,老赵,赵铁,林栩,小枝,阿苓。老头不在。老头上台了。他穿着戏服,站在戏台另一边。他演的是柳梦梅,杜丽娘梦里的那个书生。
沈渡看着他。“你替我演了第七夜。”
老头看着她。“我没有替你。我是柳梦梅。你是杜丽娘。我们在同一个戏里。”
沈渡看着她,他也看着她。杜丽娘看着柳梦梅,柳梦梅看着杜丽娘。戏里他们相爱,戏外他们不认识。沈渡不认识老头,老头不认识沈渡。但他们在台上,演同一出戏。
沈渡开口了。“你等的人来了吗?”
老头看着她。“等了一辈子。没来。”
“那你为什么还在等?”
“不等了。”老头说。“今夜就是最后一夜。”
沈渡看着他。她想到了自己,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死在病床上,没有人来看她。但她没有等。她死了,进了轮回,过了十四关,站在这里。她没有等,她走了。老头没有走,他等了。等了一辈子,等到进了轮回,等到上了戏台,等到最后一夜。
锣响了。戏演完了。幕布没有拉上。沈渡站在台上,还活着。老头站在台上,也还活着。台下的人也还活着。没有人死在这一夜。
沈渡走下戏台。她走到老头面前。老头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
“你活了。”沈渡说。
老头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走?”
老头睁开眼睛。浑浊的眼里有光。“我走不了了。我是戏台的一部分了。”
沈渡看着他。他的身体在变淡,从脚开始,然后腿,然后身体,然后手。最后只剩下一张脸,一双眼睛。他看着沈渡,笑了一下。“我演了七出。”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我等的人没来。但戏台收留了我。”
然后他消失了。戏台下面的台阶上,空空的,没有人。沈渡站在那里,很久。
阿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走了。”
“嗯。”
“你呢?你走吗?”
沈渡看着戏台。幕布是红的,红得发黑。风吹过来,幕布动了一下。戏台还在,老头不在了。她替老头演了第七夜,老头活了。但老头没有活。他成了戏台的一部分。他说“戏台收留了我”。沈渡不知道那算活着还是死了。
“我不知道。”沈渡说。
阿遥没有说话。
天亮了。最后一夜过了。沈渡站在荒村村口,戏台还在,幕布还在。她的手腕上系着老头的红绳,口袋里放着阿遥的镜子,还有老赵的铜钱,赵铁的刀?不,赵铁的刀没有给她。沈渡摸了一下口袋,铜钱还在,镜子还在,红绳还在,戏票还在。她把戏票拿出来,两张,一张第六夜,一张第七夜。第六夜的那张,她替阿遥用了。第七夜的那张,她替老头用了。两张都用过了,票面上没有字了。空白的,和书中魂的空白页一样。沈渡把两张空白戏票放回口袋。
她抬起头,荒村还在,戏台还在,但幕布拉上了。红得发黑,一动不动。沈渡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她站在村口,没有门,没有光,没有传送。只有荒村,戏台,和六个人。
老赵走过来。“出口在戏台上。”
沈渡看着他。“戏台上?”
“你演了七出,你就是戏台。戏台就是出口。”老赵看着她。“你出不去。但我们可以。”
沈渡没有说话。老赵走上戏台,站在台上。幕布自己拉开了,不是风吹的,不是人拉的,是自己开的。老赵站在台上,看了沈渡一眼。然后他消失了。不是死了,是出去了。
赵铁第二个。他走上戏台,站在台上,看了沈渡一眼。然后他也消失了。
林栩第三个。小枝第四个。阿苓第五个。
阿遥最后一个。她站在戏台下面,没有上去。
“你走。”沈渡说。
阿遥看着她。“你怎么办?”
“我留下。”
阿遥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走上戏台,站在台上。幕布在她身后合上了。阿遥消失了。荒村里只剩沈渡一个人。
沈渡站在村口,看着戏台。幕布是红的,红得发黑。风吹过来,幕布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红绳还在,系得很紧。她摸了摸那个结,解不开。
沈渡走上戏台。脚踩在台板上,木板吱呀一声。她站在台上,转过身,看着荒村。空荡荡的,没有人。土墙,石碑,枯树,台阶。没有阿遥,没有老头,没有红衣服女人的灰。什么都没有。沈渡站在戏台上,幕布在她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