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投完标第四天了。
招标公司说结果三个工作日以后公布。她今天已经数不清刷了多少次采购网,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明天。
她把网页关掉,又打开。
再关掉,再打开。
这几天过得忐忐忑忑,一颗心悬着,担心渡劫失败。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做标书,完整的一份标书,从资质到报价,从密封到现场,每一步都亲自,好担心不中标。
如果没中呢,经理会不会怪她?
如果经理怪她,那就不可能表扬她了。今天周四,明天周五,距离系统规定的完成任务日期只剩一天。
没有经理的表扬,她和系统就解绑。解绑了,返现就没有了。
她托着腮,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鼠标。
没有金手指,对她影响有多大?
毫无疑问,很大。她始终要花钱的,挣的越多,花的就越多,那返现的就越多。没有系统,10%的返现就没有了。平白无故损失一笔。
17点了。
她不知道政府采购网是几点下班,但还是点了一下刷新。
页面变了。
她的手指顿在鼠标上,心跳猛地提到嗓子眼。她闭上眼,双手合十,指节抵着额头。
“一定要中,一定要中。”
睁开眼。
屏幕上,招标结果公告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招标编号:XXXXX
中标人:锦城吉昌科技有限公司。
请在公示七个工作日以后到招标中心领取中标通知书。
她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又看了一遍。
吉昌。是吉昌。中了。
她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手已经摸到座机听筒了,明经理的号码就要拨出去,然后她停住了。
这几天汇报工作的时候,明经理的语气不太对。话少,简短,公事公办。有一回还特意叮嘱她:没有要紧的事不要打扰,下午最好别打电话。
她的手从听筒上缩回,还是发邮件吧。
她点开邮箱,新建邮件,光标在正文里一闪一闪的。她把中标公告的链接附上去,想了想,正文写了一行字:
“明经理,华安水厂项目中标了。中标通知书七个工作日后领取。”
发送。
邮件飞出去的那一刻,她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中了。
明楠这几天心情很不好。
药厂的老副总是见到了,可也就仅仅是“见到”而已。对方客气得恰到好处,茶水喝了,天聊了,同学的面子也给了,但一提到DP的产品,那双眼睛里的兴致就淡了。再往下谈?明楠心里清楚,难。
这头没谈成,那头华安水厂的标又丢了——两手空空。
他靠在酒店沙发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转着怎么给老板写汇报。写“市场环境变化”还是写“客户预算收紧”?怎么写都是那几句话,怎么写都掩盖不住一件事:没成果。
老板可能还要给他一个评语:没能力。
他烦躁地把笔记本塞进背包,开始收拾行李箱,拉链拉得有些用力。
退房。打车。安检。登机。
坐到座位上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系好安全带,准备把这两天的奔波和不顺都留在飞机起飞之后。
空姐已经开始做安全检查,广播里传来关机提醒。他掏出手机,拇指按在关机键上——
屏幕亮了。
余秀云。
他皱了下眉,还是接了。
“余姐,什么事?我马上起飞了,再过几分钟就关机。”
那头传来余秀云爽利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高兴:“那我长话短说。明经理,恭喜你啊,华安水厂那个标——咱们中了。”
明楠握着手机,愣了一瞬。
中了?
不是说资质材料有问题吗?
哦。对了。
一定是小丁及时将送到了。
“明经理?”余秀云的声音传过来,“你好像有点吃惊?按你们DP的实力,中标才是正常的呀。”
明楠回过神,声音里带上了笑意:“那得感谢余姐的大力支持,不然这标中不下来。”他顿了顿,“还有小丁,等我回来得好好谢谢她。”
空姐已经走到他座位旁边,微笑着指了指他的手机。
“余姐,空姐催我关机了,咱们回头再联系。”
电话挂断。
飞机舷窗外,跑道上的灯一串一串地亮起来。
明楠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他靠进椅背里,心情比登机前好了不少。华安水厂中了,这趟差也不算全无收获。回去得跟小丁说一声,这次多亏了她。
电话那头。
余秀云听着听筒里的忙音,举着手机,好一会儿没放下来。
“感谢小丁?”
关小丁什么事?
听明经理那意思,这标的功劳还有小丁一份?余秀云皱起眉,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小丁有什么功劳?
她都不好意思跟明楠说开标那天的事。这个标,差一点就因为小丁废了。要不是小梁当场站起来,要不是她补了那句“社保证明”,吉昌早就出局了。
余秀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明经理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盯着桌上的中标通知书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老黄走过来,一只手落在余秀云肩上,轻轻拍了拍。
“发什么呆呢?”他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今天中了个标,你说咱们是出去吃,还是在家弄两个菜?”
余秀云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没回头:“在家吃。公司现在正在发展期,到处都用钱,能省就省点。”
老黄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她又开口了。
“对了,你今天跟小丁谈了?怎么样,开了没有?”
老黄脚步顿住。他拉了一把凳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说没开,你会不会生气?”
余秀云看着他,没说话。她了解老黄,这个人不是会无缘无故留人的性子。
“怎么回事?”她把茶杯搁到桌上,“你上次花三万块捞他,她后头不感恩,还想跳槽去DP。人往高处走,咱们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他在招标会上干的那些事——那是公然置公司利益于不顾。这样你也能留她?说说看,她又拿什么花言巧语把你给说动了。”
老黄伸手拉住她的手。
“她自动降薪,百分之五十。而且保证,再犯一次,自己走人。”
余秀云眉毛动了一下。
“百分之五十?”她心算了一下,“那一个月就剩一千块了。跟清洁工一个工资。她在想什么?”
“她说她男朋友没工作。要是她再丢了这份差事,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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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都断了收入。”老黄捏了捏她的手,“说求我再给她一个机会。年轻人嘛,犯了错,总得有个改的机会。”
余秀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拍了拍老黄的手背。
“好。就给她这一次。”
她叹了口气,“咱们事业发展阶段,最难的时候什么样,你也知道。哪里都要花钱,一分钱恨不能掰两半。她既然愿意降薪留下来,就再看看吧。”
老黄松了口气:“谢谢老婆理解。”
余秀云把手抽回来,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唉。”
老黄不解地看着她。
“我是真觉得小梁那人好,临场应变也很好。”她的语气带着遗憾,“要是她在咱们公司,一个人能顶好几个。那姑娘还会税务呢。”
她顿了顿,望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液面。
“有这样的人在,咱们公司发展起来也快些。”
七丹不知道有人在夸她。
发完邮件,她把桌面上散乱的资料归拢归拢,心情轻快了不少。收拾好东西,她给肖凡发了条消息:周末去庆县。然后关电脑。
刚出门,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来得及转——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17:49。已经下班了。
钥匙在锁孔里停了一瞬。她还是推开门,走回去,接起那台座机。
“喂?”
“哎,梁七丹你好,我是上海的财务,Fiona。你还没有下班吗?我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情?”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措辞也客气,
七丹看了一眼座机上的来电显示。区号021,上海。
“不麻烦,您请讲。”
“是这样的,咱们代表处不是刚办下来营业执照吗?能不能麻烦你传一份给我?”
“好的。正本和副本都要吗?我马上传。五分钟内没收到,请给我电话。”
七丹翻出营业执照,将正本副本复印件放进传真机,拨了对方给的号码。传真机嗡地响起来,纸张缓缓被吞进去,又吐出来。上海那边是自动接收,听筒里传来一串确认音。
传完了。
她站在传真机旁,没有立刻走。
想了想,她又坐下来,重新启动电脑,照着公司内部资料上Fiona的邮箱地址,把营业执照正副本、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三证的正副本扫描件,全部打包,一封邮件发了过去。
点发送之前,她在抄送栏里停了一秒。
然后敲上了明经理的邮箱地址。
密送。
发送。
做完这些,她把电脑关了,锁上门,往电梯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鞋跟敲在地面上的声音。
Fiona。声音温柔,措辞客气,让人觉得她很亲和友善。
可她从头到尾没有报自己的职位。
七丹知道她是谁。
上海的财务总监。
电梯到了。
七丹走进去,按了一楼。
这个人,心思缜密,又记仇。芝麻大点的事,能搁在心里搁很久。像今天这样温温柔柔地请你帮个忙。可是七丹能想象,如果今天她没有接到这个电话,后果是什么——在关键的时候,等着被捅吧。
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呼了一口气,电梯在一楼叮地一声停住。门打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