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怡这个回笼觉睡到中午,才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

    肚子有点饿,她就在屋子里搜索,找到了红薯干。

    幸好现在是八零年代啊,前进村已经分产到户,农民的生活质量迅速上升。

    虽然不说有多么富裕,但至少能吃饱了。像红薯这样的粗粮,家家户户都在种,农民家里最不缺的就是红薯干。

    诗怡慢条斯理地啃着红薯干,心想这个品种没有她穿越前吃得甜,口感面面的,大概是因为淀粉含量比较高。

    红薯干不怎么稀奇,这里的红薯在口味上也没有优势,不过用来做粉条倒是挺合适的。

    她边吃边想,不知道这个年代有没有村办厂,要是三叔公能牵头,在村里搞个粉条作坊,在县城应该会有销路。

    诗怡不光要想点子,还要思考这个点子给出去后,怎么才能在这件事上起到重要作用,让村民们都惦记着她的好,否则她就白忙活了。

    唉,也不知道顾朗什么时候能过来。在金手指找到她之前,诗怡还是得拿好年代文逆袭剧本。

    她吃完红薯干,去洗了手,就出门去找三叔公了。

    她身上的衣服是旧的,不知道被多少小孩穿过,全是缝缝补补;脚下的鞋子也是捡了秀秀剩下的,鞋底都快被磨穿,鞋面也开胶了。

    这倒不是周兰有意为之,村里其他的小孩也这样。

    诗怡心想,她这身穿搭也算是时代特色了,今日OOTD是田园复古款。

    走了一段路,诗怡就发现不太对劲。

    奇怪,在地里干活的人好像变少了很多……而且村委会那块是什么动静,怎么听着有点吵呢?

    三岁的身体想走快都没办法,诗怡溜达过去,发现大半个村子里的人都聚在这。

    “诗怡?”有人认出了她,“你咋过来了,建国媳妇不是说你不舒服,要在家里躺着吗?”

    诗怡挑眉,看向周兰。

    周兰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她当时不舒服,躺一会就好了,小孩子都这样。”

    她又装作可惜道:“哎哟,你再早点起来就好了,村长本来说要你去给外宾献花呢。现在这献花的流程都排练完了,怕是不好改动,免得等会乱套了。”

    诗怡对献花没什么兴趣,但“外宾”这个关键词让她竖起耳朵。

    她忽略周兰,去问刚才说话的人:“哪来的外宾啊?”

    “听说是从美国来的,而且跟咱们一样姓顾呢!村长说了,这既是外宾,也是回国寻根的顾家血脉。”

    所以,这里才有这么多村民过来看热闹。大家很想亲眼看看,在国外长大的“顾家人”到底长啥样。

    从美国来,又姓顾……

    好家伙,顾朗来得这么快吗?从她昨天穿越过来到现在,好像还不到24小时,他就跨越太平洋过来找自己了。

    在1983年能有这种效率,真是难以想象。

    虽然还不完全确定是顾朗,但诗怡已经在感慨,不愧是她的杰克苏爸爸。

    周兰见诗怡完全不接自己的话,心里不禁有些恼火,但这里人多,她又不敢训斥她,这死丫头的嘴太能说了。

    她只能安慰自己,等会要给外宾献花,要在县领导面前露脸,在全村人面前出风头的是秀秀,就让诗怡羡慕去吧。

    让她不听话又爱挑事,就该给她点教训!

    想到这里,周兰的嘴角就有点压不住。

    诗怡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趁着现在看热闹的人还是分散着站,她就想走到前面去,方便她第一时间确认“顾先生”是谁。

    但是,她这个动作似乎挑动到周兰某根敏感的神经。她还没往前走几步呢,就被周兰强行抱了起来。

    周兰给的理由是:“小孩子别乱跑,小心被别人踩到了。”

    诗怡在空中蹬腿,说自己要去看热闹。好奇是小孩的天性,3岁正是她任性的好时机。

    周兰无奈,只好抱着她去。

    她还警告诗怡:“献花的事已经定了是秀秀,你再怎么胡闹也没用,别打这事的主意。”

    诗怡:……

    拜托,她什么时候说过要献花了?而且那束花看起来就很重,秀秀比她大四岁,拿起来都有点费劲,诗怡更不会去自讨苦吃了。

    但她说自己不想,周兰肯定不相信,所以诗怡还是装模作样地挣扎了一下,让周兰主动地抱紧她,坚决不给她机会下地。

    这正合了诗怡的意——周围人来人往,很多人都在往前挤。

    如果是她自己站在这,以她这又矮又小的身板,很容易就被挤到后面去了,但周兰抱着她,她们就能一直站在前排。

    诗怡还看到了林勇,她确定林勇也看到了她,但他把头挪开了。

    看他状态,昨晚的睡眠质量似乎不怎么样,该不会整夜都在想她答应给三叔公买手表的事吧?

    诗怡的猜测非常正确,林勇的确是为了这件事怄气。

    他就想不明白,论亲戚关系,他是诗怡的亲舅舅,所谓的三叔公也就是个称呼,都不知道隔了多少房,她咋就分不清亲疏远近呢?

    林勇越想越气,张荷花倒是隐约觉得,诗怡其实不是真心想给三叔公买手表。

    她试探着劝过林勇,但他完全听不进去,只是一味抱怨诗怡不念他这个亲舅舅,她也就不敢再说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我看到车了!”

    在八十年代,四个轮子的汽车在农村里相当稀罕。大家都认为,这辆吉普车里坐着的肯定就是外宾了。

    能坐车回来寻根,好大的派头哟!

    但是,这辆吉普车只是开道的,后面还跟着好几辆小轿车。

    村民们再次沸腾起来,这年头有一辆车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几辆是什么概念啊,整个县里有这么多车吗?

    副县长和村长连忙维持秩序,三叔公也大吼一声让大家安静。

    闹哄哄得像什么样子,可不能让县领导,还有咱顾家的精英后辈看了笑话。

    虽然三叔公刚才都快把族谱翻烂了,也没找到顾朗的祖父顾大江,但他坚信这肯定是记漏了。

    这么有出息的人物,能让县长陪着来村里寻根的外宾,怎么可能不是他们顾家的后代?这绝对是族谱有问题!顾先生这次回来,正好把他们这一支加上去。

    全国有那么多姓顾的,他能精准找到这里,那就是老祖宗显灵,指引游子归家啊!

    就这么定了,谁敢说顾先生要找的祖父故乡不是前进村,三叔公就得和谁急。

    在村民们的热烈注视下,县领导陆续下车,最中间轿车的车门也被打开。

    众人纷纷猜测,前面和后面下来的,哪个是他们顾家的海外后代啊?

    诗怡想说,这两个都不是。通常坐副驾驶的是秘书,右侧开门先出来的是保镖。

    这两人的长相都带着点混血基因,只有最后登场的男人,是纯正的东方面孔。

    顾朗一下车,视线就在人群里搜索。

    这不是,那不是……顾朗并不能确定诗怡此刻的状态,也不知道她的年龄和长相,但他相信,只有他们对视上,就肯定能认出彼此。

    他的目光在一个被抱着的小女孩身上停留,她刚好也在望着他。

    诗怡歪了下头,对着男人眨眼。

    短眨眼两次,长眨眼两次,再短眨眼两次,这在摩斯密码里表示问号。

    顾朗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诗怡在新世界里身体健全,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应该是没受什么委屈,这真是太好了。

    他对着诗怡眨眼三次,分别是长、短、长。

    这是字母C,在摩斯密码的通信中经常代表correct,即正确。

    相认成功,这就是她爸爸顾朗,太好了!

    诗怡松了口气,好险啊,差一点就要为创业而奋斗了。

    唉,她也想当创一代,但有顾朗在的地方,她就是天生富二代,这有什么办法呢?

    穿越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此刻父女俩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扮演还不认识的陌生人。

    顾朗接过小孩递来的花,说了句谢谢,摄影师还没来得及说要拍张照片,秘书就迅速上手接过花束,再转交给司机,显然对这套流程非常熟练。

    再然后,就是村长和村干部上来握手。

    村长特别紧张,准备好的稿子差点忘词。

    顾朗来之前,他背得滚瓜烂熟,结果和顾朗一见面,被他这么看着,他这张嘴就不由自主地开始磕巴,腿肚子也有点发抖。

    村民们完全能理解他,顾朗身边是县领导,身后还跟着秘书,还有两个又高又壮的保镖,他自己也是人高马大的,往那一站特别有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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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如果让县领导来说,顾朗此刻的状态其实已经很松弛了。

    来村里的路上,他全程板着张脸,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生动诠释什么叫不怒自威;现在么,他的神色缓和不少,嘴边都带了点笑意。

    旁人不知道他是因为找到诗怡而高兴,县领导自动理解成他对这个村子很满意。

    满意就好,要是他愿意在当地投资,那就更好了!

    县长接替村长说话:“顾先生,欢迎您回到岚县,回到您爷爷长大的地方,当初顾大江先生就是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

    “爷爷要是知道我回来了,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顾朗环顾四周说:“虽然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但村里的一草一木都让我觉得很温暖,很安心,还有人也是。我见到村长,就像是见到了亲切的长辈。”

    村长连忙说不敢当,不过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嘴角都快要咧到天上去了。

    顾朗的目光四处转了转,最后落在诗怡那边。

    他笑道:“村里水土养人啊,这孩子长得挺机灵的,和我小时候还有点像。”

    像吗?村长看看顾朗,再看看诗怡。

    他其实没觉得像,但县领导已经开始附和,三叔公也在旁边说特别像。尤其是眉眼间的神采,简直一模一样。

    ……村长挠头,大家都这么说,那大概就是真的像吧,只是他没看出来。

    见顾朗对诗怡有兴趣,三叔公立刻朝着周兰招手,让她把诗怡抱过来。

    “说起来,这孩子的父母还是机械厂的烈士呢!”

    在这个年代,烈士是很光荣的,三叔公将顾建平和林晓梅英勇殉职的故事讲了一遍,还讲得声情并茂,把他自己都说到哽咽了。

    见县领导和顾朗一行人都在感动,周兰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今天能出风头的,明明应该是她家秀秀,怎么外宾接过花都没问她一句,也没有领导过去表扬她呢?

    周兰不情不愿地把诗怡抱过来,她甚至想悄悄在诗怡身上掐一把,让这死丫头自己闹腾起来,她再假装失手把她甩地上,让她摔个满身的泥。

    然而,她心中才刚升起这个念头,就撞上了顾朗冰冷的眼神。

    那一瞬间,周兰都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毛骨悚然。她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心里好像有种声音在尖叫着告诉她,如果她真的敢这么做,她的下场肯定会很惨。

    周兰将这些想法压下,老老实实地把诗怡放下来。

    诗怡现在很矮,她都没来得及抬头,顾朗就已经蹲下。

    他单膝着地,目光和诗怡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啊?”顾朗明知故问。

    “我叫顾诗怡。”

    诗怡本来想再说一下是哪两个字,但考虑到三岁小孩应该没有这么多词汇量,就停顿在这。

    她也明知故问:“那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是顾朗,朗读的朗,你认识这个字吗?”

    顾朗拉过诗怡的手,用手指在她的手掌上写字。

    别人看不真切,诗怡却是知道,他写的不是朗字,是走字,还有一个问号。

    顾朗在问,能不能带她走,他在询问她的意见。

    当然可以啊,诗怡就等着他来呢。

    她重重地点头,还拍拍他的大腿,表达自己十分想要抱大腿的意愿。

    即使顾朗早就知道答案,此刻心中还是升起暖意。

    真好,又可以把她养大一遍了。

    这对重逢的父女正在温情互动,其他站着的人都呆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别误会,他们倒不是觉得顾朗和诗怡的互动有什么问题……但顾朗怎么蹲下了啊!

    他的皮鞋就这么产生了折痕,做工精良的裤子也因为单膝着地被弄脏——如果秘书说出这条裤子的价格,那将是一个震撼全县的数字。

    很多上过报纸的万元户,全年的收入可能也就够买条裤腿吧。

    不过在此时,大家对顾朗的财力还是没有具体的概念。

    他们更关注的是,哪有长辈和小辈说话要蹲下的,平时弯个腰就算是慈爱了,难道在美国人的观念里都要这样吗?

    那么问题来了……要招待的客人都蹲下和诗怡说话了,那他们是要继续站着,还是陪他一起蹲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