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子,你咋烧成这样了?”
女人的嗓子一出口,霍铮先愣住了。
姜晚扶着他的胳膊,手还按在他围巾边上,听见这一声,也跟着停了脚。
台阶下的女人眼眶已经红了,藤箱歪在雪里,箱扣磕开半边,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毛巾和布包。
旁边的男人弯腰把箱子扶起来,没急着说话,先打量霍铮,又看了看姜晚扶人的手。
霍铮烧得脑袋发沉,可认人没糊涂。
他咳了一下,眉头皱着:“妈?爸?你们咋来了?”
霍母几步上台阶,手套都顾不上摘,先去摸他额头。
“这么烫还往外跑?你这孩子,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霍铮被亲妈摸得往后避了半步,刚退就撞上姜晚的手。
姜晚赶紧扶稳他:“您慢点,他刚打完针,医生让回去躺着。”
霍母这才看向姜晚。
眼前姑娘穿着厚棉袄,围巾压在领口,脸被风吹得发白,手却稳稳托着霍铮的胳膊。
她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语气放轻:“你就是姜晚?”
姜晚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和霍铮这门亲事,说到底还有那层错位的麻烦。
真见到霍家父母,她再清醒,也难免有点不自在。
“伯母好,伯父好。我是姜晚。”
霍铮不乐意了:“叫啥伯母?叫妈。”
霍父把箱子提上台阶,瞪他一眼:“你烧得脸都白了,还管称呼?”
霍铮理直气壮:“称呼也要紧。”
姜晚耳根发热,手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按:“你少说两句。”
霍铮立刻收声,可眼睛还盯着姜晚。
霍母看见这一幕,心里酸软又好笑。
她从京城来前想了一路,想着两个儿子在林场过得苦,想着大儿媳到底是啥样,想着小儿子这脾气会不会把人家姑娘吓着。
到了林场大门口,她和老伴拎着大包小包,还没来得及找家属院,就被门岗拦住登记。
门岗小同志一听他们是霍家的父母,先是愣了愣,接着就说:“霍会计去伐木连了,霍科长在卫生所发烧打针。”
那句话把霍母吓得腿都软了。
霍父当时还问:“霍会计咋去了伐木连?”
门岗支吾半天,说是自己申请顶活,又说家属院最近事不少。
霍母哪里还听得进去。
大儿子在伐木连,小儿子在卫生所,两个都不省心。
她原本想先去看看大儿媳,毕竟新媳妇过门,长辈从京城赶来,总不能失礼。
可一听小儿子发着高烧,她藤箱都没放稳,扭头就往卫生所赶。
这会儿看到霍铮站在风口,嘴唇都干了,她气得眼泪差点落下来。
“先回屋。老霍,快去叫医生。”
霍父把肩上的包袱换到另一边:“别在门口站着,风往脖子里钻。”
姜晚扶着霍铮往回走:“刘医生刚开了药,说打完针先观察一会儿。他刚才非要回家,我正拦着呢。”
霍铮不服:“我没非要回家。”
姜晚看他:“那你刚才迈台阶干什么?”
霍铮咳了咳:“我看看雪厚不厚。”
霍父听得眉头一抽:“你都烧成这样了,还看雪厚不厚?你是保卫科长,还是量雪尺?”
霍母把藤箱往霍父手里一塞,抬手拍了霍铮后背一下。
拍得不重,可霍铮立刻老实了。
姜晚看得想笑,又没敢笑出声。
卫生所护士从里面掀帘出来,见门口多了两位老人,忙问:“这是霍科长家属吧?外头冷,先进病房。”
霍母连忙点头:“同志,给你添麻烦了。”
护士笑道:“不麻烦。霍科长刚打完针,得躺会儿。姜同志刚才一直守着,他要是听话,能少费不少事。”
霍铮看护士一眼:“我咋不听话了?”
护士端着搪瓷盘往旁边让:“您刚才不是还问打完针能不能走?”
姜晚补了一句:“还问能不能不吃药。”
霍母脸一下沉了:“霍铮。”
霍铮后背发紧:“妈,我吃。”
霍父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在家小时候就怕苦药,这毛病到现在没改。”
霍铮怕这话被姜晚听进心里,急忙打断:“爸,那都是小时候。”
姜晚挑了挑眉:“原来还怕苦?”
霍铮小声说:“谁怕了?我是不爱浪费糖。”
霍母气笑:“嘴硬得随你爸,烧糊涂了也不耽误顶嘴。”
霍父不认:“我可没他这么贫。”
几个人进了病房。
病房里两张床,另一张空着,被子叠得四四方方。
炉子烧得旺,窗玻璃上糊着白霜,屋里药味比外头重。
姜晚把霍铮扶到床边,刚要拿枕头,霍母已经先一步把枕头拍松。
“躺下。”
霍铮看着亲妈那架势,没敢再磨蹭,老实坐下。
姜晚帮他解围巾。
霍铮低头看她,声音放软:“媳妇,你手冷不冷?”
霍母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霍父把包袱放到柜边,也看了过来。
姜晚被看得脸热,偏霍铮还没察觉,继续说:“刚才在外头冻着了吧?回头我给你捂捂。”
姜晚咬着牙:“你先把自己捂明白。”
霍铮还想接话,被霍母把被子往他身上一盖。
“闭嘴。你媳妇照顾你半天,你还有脸让人家冻着?”
霍铮半靠在枕头上,倒有几分满意:“妈,你这话说得对。”
霍母眼眶还红着,可被他气得想拧他耳朵。
她转头拉住姜晚的手:“晚晚,这一路你辛苦了。铮子皮糙,脾气还臭,难为你照应他。”
姜晚忙说:“不辛苦。他就是嘴上不听,真让他躺着,他还是躺的。”
霍铮立刻邀功:“我刚才就躺了。”
姜晚看他:“躺了半刻钟就要陪我倒水。”
霍母看霍铮:“你陪谁倒水?”
霍铮理亏:“我怕她滑。”
霍父拿起桌上的药包看了看:“你怕别人滑,自己先烧到卫生所。出息。”
护士这时端着温水进来:“姜同志,药先放桌上,饭后吃。霍科长要是犯困就睡,别让他撑着。”
霍母接过水:“谢谢同志。我们刚从京城来,啥都还摸不清,幸亏有你们照看。”
护士笑着摆手:“姜同志照看得细。刚才打针时,霍科长攥她手攥得可紧,打完还要讨奖励。”
霍铮躺在床上,眼皮一下抬起来:“小宋同志,病人的事不能到处讲。”
护士忍着笑:“我就跟您亲妈讲,不算到处。”
姜晚恨不得把药包塞进霍铮嘴里。
霍母听明白了,低头看儿子:“你多大了?打针还让媳妇哄?”
霍铮脸上难得挂不住:“我那是给她一个照顾我的机会。”
姜晚在旁边轻飘飘说:“那我谢谢你。”
霍父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绷住:“行了,别逗他,烧着呢。”
霍铮刚想说自己没事,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姜晚出去交接药单回来了,眼睛立刻亮了,抬头就喊:“媳妇,药拿齐了?”
话出口,他才发现姜晚就站在床边。
门帘掀开,进来的是霍母刚才放在外头的藤箱,被霍父拎了回来。
霍母看着儿子那张从盼到垮的脸,愣了片刻,伸手点他额头。
“我还没老到让你看不见吧?瞧见我就这副德行?”
霍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闷声说:“我以为晚晚出去了。”
姜晚侧过脸忍笑。
霍父拍了拍军大衣上的雪:“亲妈进门还不如媳妇一张药单?”
霍铮闭着眼装病:“爸,我是病人。”
霍母又心疼又吃味,坐到床边,把他的被角掖好:“行,病人最大。你媳妇就在这儿,跑不了。”
霍铮睁开眼,确认姜晚还在,才安生了点。
霍母从藤箱里拿出一包麦乳精,又拿出两条围巾,一包点心,还有几双厚袜子。
“本来想着先去家属院,把东西给你们分分。你大哥那边也有一份,他媳妇那边,我还带了块布。”
姜晚听到大哥媳妇几个字,手里的药包轻轻碰了桌沿。
霍铮眼皮动了动,没吭声。
霍父也察觉屋里气氛变了。
霍母还没完全明白,继续问:“对了,明子呢?门岗说他去了伐木连。大儿媳怎么没跟他在一起?我们这一路还想着,先见见她。”
姜晚看了霍铮一眼。
霍铮撑着要坐起来,被姜晚按住肩。
霍父把手里的包袱慢慢放下,脸色沉了些。
霍母看看儿子,又看看姜晚,心里的不安冒了出来。
她放低了声:“铮子,你跟妈说,大儿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