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有。”
霍铮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那张黝黑的糙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那副样子,落在姜晚的眼里,无疑就是“心虚”两个字的最好诠释。
姜晚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带一丝压迫,却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让霍铮感到无所遁形。
两人就在这凛冽的寒风中,对峙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霍铮那颗本就备受煎熬的心,在姜晚这沉默的注视下,被磨得是千疮百孔。
他怕。
他是真的怕。
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那个温暖的家,那个会对他笑、会跟他闹的媳-妇……
可他也知道,这件事,他瞒不住一辈子。
那封信,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他是个鸠占鹊巢的骗子!
最终,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皱一下眉头的铁血硬汉,还是在这无声的对峙中,率先败下阵来。
他的肩膀,颓然地垮了下去,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回家……回家再说。”
他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
屋子里的火炕,烧得暖烘烘的。
可气氛,却比外面的寒冬,还要冰冷。
姜晚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的男人。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晦暗不明。
只有那双眼睛,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衬下,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和……浓得化不开的痛苦。
姜晚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姜晚觉得自己的双腿都要坐麻了。
霍铮,终于动了。
他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摁灭在地上,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猛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炕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正是那封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又被他重新抚平了的,泛黄的信纸。
“啪”的一声!
霍铮将那封信,重重地,拍在了姜晚面前的炕桌上!
那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发出了“嗡”的一声响。
姜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信纸上。
“这是……”
“你先看。”霍铮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晚带着满腹的疑惑,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当她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看清楚上面那熟悉的、属于父亲的字迹时,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而当她继续往下看,看清楚了信里的内容,看清楚了“霍明贤侄”、“你与小女昭宁的婚事”、“夸赞你温文尔雅,学识渊博”这些字眼时……
姜晚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也是“嗡”的一声,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当初,要让她嫁的人,是霍明?
那她……那她怎么会嫁给了霍铮?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想起了母亲当初跟她说起这门亲事时,那含糊其辞的态度。
想起了她刚到林场时,霍明看她时,那复杂的眼神。
想起了林小雅,不止一次地,在她耳边阴阳怪气地说,她抢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
原来……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
姜晚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只觉得,它有千斤重!
她抬起头,看向霍铮,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而霍铮,在看到她脸上表情的那一刻,那颗本就悬在半空中的心,瞬间就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完了。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霍铮给死死地包裹了起来,让他几乎要窒息!
他看着姜晚,看着她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他觉得,她下一秒,就会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无耻的骗子!
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霍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慌,他猛地扑了过去,“噗通”一声,就单膝跪在了姜晚的面前!
他那高大的、如同山岳般的身躯,此刻,却是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伸出那双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着的大手,死死地,抱住了姜晚的腰,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怀里。
“媳妇……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是我……是我不对……是我混蛋!”
“我当初……我当初不该骗你……”
“可我……我一看到你,我就魔怔了……我就想让你当我的媳-妇……我做梦都想……”
姜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彻底惊呆了。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那滚烫的、湿热的液体,透过她那单薄的衣衫,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他在哭。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男人,这个在泥石流里都敢拿命去搏的硬汉,此刻,竟然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在她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姜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揪住了!
疼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霍铮……”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霍铮……”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摸他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僵硬的脊背。
霍铮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将头抬了起来。
他那双向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眼眶里,还泛着可怜巴巴的水光。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无助和卑微。
“媳妇……”他死死地盯着姜晚,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恳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深处,撕裂着发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糙,我没文化,我脾气不好,我配不上你……”
“我不如大哥,大哥他温文尔雅,有学问,会疼人……”
“我就是个只会打架斗殴、大字不识几个的土包子……”
“可是……可是媳妇……我求你……你别去找大哥好不好?”
他的大手,死死地扣着姜晚的腰,那力道,仿佛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现在是我媳妇……你已经是我的媳妇了!”
“你别……你别跟我离婚好不好?”
“我不能没有你啊!”
最后几个字,霍铮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像是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哀鸣。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地揪着姜晚的衣襟,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色。他的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着,整个人都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弓,随时都会彻底崩断。
姜晚看着眼前这个,将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都踩在脚下,卑微到尘埃里的男人,看着他那双被痛苦和恐惧填满的红肿的眼睛……
她的心,像是被一把刀子,狠狠地捅穿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男人,也会有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的一面。
她更没想到,在他那坚硬如铁的外壳之下,竟然藏着一颗,如此敏感、如此害怕被抛弃的心。
原来,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藏在了心底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到。
直到现在。
直到他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
姜晚的心,疼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霍铮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粗糙的脸。
“霍铮。”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谁告诉你,你糙,你没文化,就配不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