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媳妇”，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可落在姜晚的耳朵里，却如同天籁。
她猛地睁开眼睛，涣散的意识，瞬间回笼。
她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大手。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上移。
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的，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几分茫然和虚弱。
可当它聚焦在姜晚脸上的时候，那茫然，瞬间就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后怕所取代。
是霍铮！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霍铮……”
姜晚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唰”地一下，汹涌而出。
“你……醒了？”
“嗯……”
霍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他想坐起来，可浑身上下，像是被大卡车碾过一样，疼得钻心，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只能躺在那里，用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贪婪地看着姜晚。
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那张沾满了雪水泥污，却依旧让他心动的小脸。
他的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又酸又胀，又软又疼。
他抬起那只抓着她的手，用粗糙的，还带着几分僵硬的指腹，想要去擦她脸上的眼泪。
可他刚一动，就看到了姜晚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十根手指，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红肿，干裂，翻卷的指甲下面，还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
霍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自责，瞬间冲上了他的脑门。
他知道，这双手，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的。
这个傻丫头！
这个不要命的傻丫头！
她竟然真的……真的用这双手，把他从雪里刨了出来！
“谁让你来的！”
霍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浓浓的后怕和怒气。
“这里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你的手！你的手不想要了是不是！”
“谁他娘的让你用手去刨的！”
他这一吼，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可他还是死死地瞪着姜晚。
姜晚被他吼得一愣。
随即，从得知他出事开始，一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恐惧、委屈、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你吼我？”
姜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霍铮！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敢吼我？！”
她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头就砸在了霍铮的肩膀上。
“砰”的一声闷响。
“嘶——”
霍铮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脸都白了。
可他却没有躲，也没有喊疼。
他只是任由姜晚的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自己的身上。
“你说话不算话！”
“你答应过我什么？！”
“你说你会完完整整地回来！你说谁敢让我守寡，你就从地底下爬出来掐死他！”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姜晚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打。
力道，却越来越轻。
最后，她再也使不出力气，整个人趴在霍铮的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周围的霍明和张远他们，看着这一幕，都默默地别开了脸，眼圈却一个个都红了。
霍铮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揉搓着，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费力地抬起双臂，不顾身上撕裂般的疼痛，一把将趴在自己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女人，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闻着她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
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活着。
真好。
“对不起……”
霍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歉疚。
“媳妇，对不起……”
“是我不好，我食言了……”
“我让你担心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笨拙地道着歉。
他收紧手臂，恨不得把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这一切，不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他真的还活着。
他的媳-妇，真的来救他了。
“别哭了……”
“再哭，就不好看了……”
他用下巴，蹭着她的头发。
“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保证，以后不管出什么任务，老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怎么保住命回来见你……”
姜晚在他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把所有的力气都哭完了，才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霍铮就那么一直抱着她，一动不动。
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过了许久，他才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站着的霍明和张远他们，那双刚刚还满是柔情的眼睛里，瞬间恢复了保卫科长的锐利和威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风雪太大了，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找个背风的雪坑，快！”
张远立刻回过神来。
“是！科长！”
“科长你别动，我们来！”
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地，小心翼翼地把霍铮和还昏迷着的陈根生抬了起来，又扶着几乎虚脱的姜晚。
他们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一个被巨大岩石挡住的，天然形成的雪坑。
雪坑不大，但刚好能容纳下他们几个人，最重要的是，它完美地挡住了外面那能把人吹跑的“白毛风”。
众人把霍铮和姜晚安顿在雪坑最里面。
狭小的空间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霍铮靠在雪壁上，却依旧没有松开抱着姜晚的手。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小脸煞白，累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媳-妇，心里又疼又涨。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像今天这样，庆幸过一件事。
庆幸自己，娶了这么一个好媳妇。
他凑到姜晚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开口。
“有你这么个媳妇……老子这辈子，值了。”
“下辈子，还娶你。”
“谁他娘的敢跟老子抢，老子一枪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