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一柄柄剔骨的钢刀,疯狂切割着这片苍茫的天地。
张起灵抱着白影,每一步都踩得极深极稳。
积雪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前进变得异常艰难。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但此时此刻,她却成了他在这绝境中唯一的锚点。
吴邪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
胖子端着枪殿后,警惕着风雪中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
“小哥,前面有个天然的雪洞!”
吴邪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回头大喊了一声。
声音在狂风中被撕碎,但张起灵还是听见了。
他加快了脚步,越过吴邪,直接走进了那个狭窄的雪洞中。
洞口很小,但里面却别有洞天,呈现出一个葫芦状的空间。
外层的空间刚好够吴邪和胖子生火休息。
而里层则是一个更小、更避风的冰壁凹陷处。
张起灵没有任何犹豫,抱着白影径直走进了最里层的空间。
这里的温度稍微高一点,风也吹不进来。
但他怀里的白影,情况却在急剧恶化。
她身上的温度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流失。
刚刚在雪坑里还残存的一丝活气,此刻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这是一种断崖式的体温下降。
完全不符合常理的生理反应。
张起灵将她轻轻放在相对干燥的石壁旁。
他刚一松手,白影的身体就软绵绵地倒向一侧。
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刺骨的寒意从她的衣服透过来,冻得张起灵的手臂微微一僵。
这不是普通的冻伤。
这是反噬。
张起灵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
他立刻伸手去探她的脉搏。
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就像是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随时都会在寒风中化为灰烬。
冷……
好冷……
一道极其微弱的心声,突然在张起灵的脑海中响起。
不再是平时那种中气十足的暴躁吐槽。
这声音里透着令人心碎的虚弱和无助。
张起灵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没有迟疑,立刻解开自己外套的扣子。
连带着里面的深色连帽衫也一并拉开。
他用极快的动作,将体温低得吓人的白影紧紧裹进了自己的怀里。
没有任何旖旎的想法。
他只是想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捂热这块即将碎裂的坚冰。
白影的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那张原本清冷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
左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此刻却泛着一种诡异的殷红。
就像是雪地里渗出的一滴鲜血。
张起灵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别怕。”
他低声说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纯正的麒麟血在他体内奔涌,带来极致的阳炎之力。
他试图将这种力量过渡给她,平息她体内的暴动。
外间的吴邪一边打着哆嗦,一边艰难地生火。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邪门。”胖子搓着手抱怨。
“天真,你说那妹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胖子压低了声音,朝里间努了努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吴邪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木。
“小哥对她……太不一样了。”
吴邪回想起刚才张起灵徒手挖雪的疯狂举动,仍然心有余悸。
里间的张起灵没有理会外面的交谈。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的白影身上。
麒麟血的阳炎之力确实起了一点作用。
白影不再像刚才那样毫无生气。
但她的身体却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深层记忆的应激反应。
她陷入了深度的谵妄状态。
“不……”
白影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张起灵低下头,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他以为她渴了,或者在叫他的名字。
然而,下一秒。
他听到的,却是一段极其古老、生涩的音节。
“……nga……ma……”
这绝对不是汉语,也不是任何一种现代通用的少数民族语言。
发音诡异,带着一种祭祀般的沉重与空灵。
张起灵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精通多族语言,脑海中立刻搜索到了这个发音的来源。
康巴洛语。
这是只有深埋在雪山腹地,那个与世隔绝的古老部族才会使用的语言。
张起灵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怀里的女孩,为什么会说康巴洛语?
而且说得如此本能,如此凄厉。
“我不是……祭品……”
白影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刻骨的绝望。
“不许……放我的血……”
她的双手死死地揪着张起灵的衣襟,指甲都陷入了他的皮肉里。
每一句呢喃,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张起灵的神经上。
结合之前在她身上看到的那枚黑色羽毛。
结合她那足以震慑雪鬼的奇异血液。
结合她这种完全不顾生死的淡漠性格。
张起灵脑海中那些散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彻底串联。
一个极其残忍、血淋淋的逻辑拼图,在他眼前拼合完整。
她是张家流落在外的血脉。
她被康巴洛部族抓去了。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雪山深处,她被当做了一个“祭品”。
一个随时准备被放血、被献祭的容器。
整整十八年。
张起灵抱着她的手,不可抑制地收紧了。
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妈妈……
脑海中再次传来白影微弱的心声。
带着一种小女孩般本能的哭泣。
疼……
他们每天都抽我的血……好疼啊……
哥哥……你在哪……
那一声“哥哥”,由于某种神秘的规则,在张起灵的脑海中被自动消音了。
但他依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前面那些字字泣血的哀鸣。
放血。
抽血。
疼痛。
这些词汇,像锋利的刀片,割裂了张起灵尘封的记忆。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因为曾经,他也是被这样对待的。
被当成寻找古墓的诱饵,被当成驱逐怪物的放血工具。
被人冷眼旁观,被人在黑暗中无尽地压榨。
那种绝望,那种痛楚,他比任何人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