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乌兰巴托,风中已带着寒意。
城北,曾经戒备森严的苏军大营,像个被拆了一半的巨大空壳。一辆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卷起尘土,朝着北方的国境线驶去,车辙印很快就被风抚平。
最后一批苏联军事顾问在三天前撤走。
没有告别宴会,没有拥抱,甚至没有一句客套话。领头的上校只是在临上车前,隔着车窗对前来送行的蒙古官员们挥了挥手,动作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蒙古人民共和国政府大楼,总理办公室。
阿玛尔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沉默地注视着那支消失在天际线的车队。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手中的奶茶换了三杯,从滚烫喝到冰凉。
苏联驻蒙古全权代表昨天下午来见了他最后一面。
那个总是带着矜持笑容的俄国人,这一次连笑都懒得笑了,只是公式化地传达了莫斯科的最新指示。
“阿玛尔总理,欧洲的战事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我们所有的力量,都必须集中在西线,去彻底粉碎法西斯的脊梁。”
“因此,联盟暂时无力在远东维持如此庞大的驻军。我们相信,英雄的蒙古人民,有能力、有智慧,保卫自己的家园,建设自己的国家。”
最后,那位代表拍了拍阿玛尔的肩膀,说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蒙古的前途,由蒙古人民自己决定。”
这句话,阿玛尔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
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们管不了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苏联人甩下这个烂摊子,拍拍屁股走了。
可他阿玛尔走不了,这片草原上的几百万牧民也走不了。
没了苏联红军的保护,独立的蒙古国,就像一个被扔在冰天雪地里的婴儿。
北面,是苏联刚刚“归还”给中国的远东领土,名义上属于第十战区,实际上是北方军区的地盘。
东面,是日本人牢牢控制的伪满洲国,关东军的坦克随时可以碾过边境。
西南面,是态度暧昧的新疆军阀,正睁大眼睛,像狼一样盯着这块肥肉。
“总理。”
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身着蒙古人民军军服的军队代表和政府代表,并肩走了进来。
“人都到齐了。”
阿玛尔转过身,脸上的忧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决断。
“走,开会。”
地下秘密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如今已身居要职的蒙古军政干部,悉数到场。
这些人,是如今蒙古真正的核心。
“情况,想必大家都清楚了。”阿玛尔开门见山,环视众人,“苏联人走了,把我们扔在了狼窝里。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维持现状。我们继续举着‘蒙古人民共和国’的旗子,假装自己还是一个独立国家。然后呢?等着日本人把我们一口吞掉。关东军在东边陈兵十几万,他们早就想把蒙古变成第二个满洲国了。”
他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就是我们彻底倒向延安,倒向秋成司令员。把那面骗人的旗子降下来,名正言顺地成为中国的一部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蒙古民族命运的抉择。
一个老资格的师长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总理,真到了这一步吗?我们……我们毕竟独立了这么多年……”
“独立?”阿玛尔冷笑一声,站了起来,身上的元帅服让他显得格外挺拔。
“你管这叫独立?我们的政府听命于莫斯科,我们的军队由苏联顾问指挥,我们党的总书记是谁,都要看斯大林的脸色!这不叫独立,这叫当儿皇帝!”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
“真正的独立,是自己能当家做主,是能保护自己的人民不受欺负!现在苏联人跑了,我们拿什么去跟日本人的飞机坦克斗?靠我们的骑兵吗?”
“秋成司令员说过,真正的独立是要有一个强大的国家,我蒙古儿郎才能有未来!苏联是不会把我们当自己人的,你看看,这个时候他们走得最快。”
阿玛尔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泛红。
“我阿玛尔,第一个表态!我同意回归!与其当一个随时可能被狼吃掉的假独立国家,我宁愿堂堂正正地当一个统一的中国大家庭里,能保护自己牛羊的蒙古汉子!”
“我同意!”老师长也站了起来。
“我同意!”政府代表紧随其后。
“同意!”
“同意!”
会议室里,一个个军官站起身,神情决绝。
阿玛尔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最后的犹豫彻底消失。
秋成司令员布下的局,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而他,将是亲手落下这枚关键棋子的人。
“好。”阿玛尔重重地点头,“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这么定了。”
“立刻草拟公告,通知所有政府部门和军队单位,准备交接。”
“告诉蒙古人民,我们是回家。”
九月十五日。
乌兰巴托的苏赫巴托广场,秋高气爽。
没有盛大的阅兵,没有冗长的演讲,仪式简短而庄重。
在数万民众和全体军政官员的注视下,那面飘扬了十几年的红旗,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象征着陕北中央的中国红军军旗,在军乐声中冉冉升起。
阿玛尔站在高台上,亲自通过广播,向全世界宣读了那份改变历史的公告。
“……自今日起,蒙古人民共和国自治政府正式取缔,自愿接受中国延安中央政府的领导,成立中国蒙古省省委,由我本人出任省委书记。”
“蒙古不再独立拥有军队,现有武装力量,包括所有陆军、装甲部队、航空部队,全部并入中国第十战区北方军区序列,由北方军区统一指挥、统一整编……”
公告的最后一段,阿玛尔念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清晰。
“蒙古民族与中华各族人民血脉相连,今日回归中国大家庭,是蒙古人民自愿的、真诚的选择。蒙古草原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头牛羊、每一个孩子,都将在中国的旗帜下得到保卫和呵护!”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广场上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掌声和欢呼。
对于普通牧民来说,谁当总书记,谁当总理,他们并不关心。
他们只知道,秋成的名字响彻北方。
那个在察哈尔和远东把日本人打得落花流水的秋成将军,现在是他们的保护神了。
有他在,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重庆,黄山官邸。
“啪!”
一只上好的景德镇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蒋介石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电报抄件的手都在发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延安!好一个延安!他们眼里还有没有中央政府!还有没有我这个委员长!”
“擅自决定国家领土归属!这是叛国!这是割据!”
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侍立一旁的陈布雷,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蒋介石发泄着怒火。
直到蒋介石骂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呼呼地喘着粗气,陈布雷才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新沏的茶。
“委座,息怒。”
“息怒?我怎么息怒!”蒋介石一拍桌子,“布雷,你给我说,这事怎么办?我现在就下令,宣布延安的决定非法!宣布那个阿玛尔是伪政府!”
陈布雷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委座,不可。”
“为何不可?!”
“委座,您忘了,第十战区,是您亲自下令成立的。”陈布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蒋介石心上。
“秋成是您亲自任命的副司令长官,代行战区军事指挥全权。蒙古,正在第十战区的范围之内。从法理上讲,他接收蒙古,我们……我们挑不出大毛病。”
蒋介石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当初设下第十战区的圈套,是想把秋成框住,没想到现在反倒成了自己的绊脚石。
陈布雷继续说道:“再者,委座,您想。蒙古回归,这是多大的好事?收复失地,开疆拓土,这是载入史册的功绩。现在全国上下,从报纸到民间,哪一个不是拍手称快?我们要是站出来反对,那成什么了?”
“那不成……国民政府不要蒙古,要把几百万同胞往外推吗?”
“这个锅,我们背不起啊,委座!”
陈布雷的这番话,彻底浇灭了蒋介石的怒火。
他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是啊,这个锅,背不起。
反对,就是与全国民意为敌,就是把“卖国”的帽子往自己头上扣。
可不反对,就等于是眼睁睁地看着延安,看着秋成,把这么大一块肥肉吞进肚子里,把这么大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他心里憋屈得发疼。
良久,蒋介石摆了摆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
“知道了。”
“对外,不发一言。他们问起,就说……正在研究。”
“是。”
重庆方面,最终对蒙古归附一事,采取了装聋作哑的态度。
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仿佛那片广袤的草原,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关东军司令部,新京。
作战室里,气氛压抑。
参谋长梅津美治郎,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副巨大的东亚地图。一个年轻的参谋,正用红色的画笔,小心翼翼地将整个蒙古的版图,涂抹成和陕北、远东一样的颜色。
那片刺眼的红色,从勒拿河流域一直延伸到长城脚下,形成一个巨大的、狰狞的C形,将整个伪满洲国死死地抱在怀里。
“八格牙路!”
关东军司令官植田谦吉,一拳砸在地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