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闻风而动,随着阮卿鱼一起出门,却见外面一行人神色惶惶地拽着方才那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口中催促:“大师,您可得尽快作法把这些妖邪收了啊!”
“大师显灵,快发神通收了这些妖怪吧。”
阮卿鱼嘴角一抽,和那人无声对视,目光扫过他脸上的狰狞鬼面和一身回字纹宽袍大袖……这显然是个同行。
只不过现在同行要逃跑,还被抓了个正着,场面有些尴尬。
那人挣脱不得,自暴自弃地一甩手:“我干不了!”
其余人一懵,就这样茫然看着他们口中的大师利落的摘了鬼面,对阮卿鱼连连摆手,说:“这妖物太凶、我不干了,自不量力只怕是要将自己也折进去,你是大理寺的人吧?赶紧派个有本事的过来,这活给多少银子都不干。”
阮卿鱼沉默无言,好半晌,紧了紧怀中傩面挺直腰板,尴尬开口:“我就是大理寺派来的。有本事的、更能干的。”
那人一怔,将阮卿鱼上下打量了一眼。
其他人也都看出了端倪,从阮卿鱼的言语中听出她竟然是位高手?
于是纷纷默不作声的打量。
只见面前这姑娘尚还稚嫩,一双眼清亮灼人,身形清瘦衣着干练,看着到不像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但她来对付这里的妖物……
不知真情的人群不信任阮卿鱼,那同行也是如此,明摆着对阮卿鱼不信任,继续说道:“太凶了,这次的妖物太凶了,这个活我接不了,你也快走——”
“闭嘴!”阮卿鱼板着脸喝斥一声。
那人居然果真被震慑,脸色茫然看着阮卿鱼,被阮卿鱼身上忽然爆发的气势惊了一跳。
居然诡异的安心许多。
阮卿鱼学着谢景宴的模样,清了清嗓子,说道:“大理寺少卿江大人派我来此查看,这里由我来接手。”
她拿出临走时江墨特意给她的令牌,上写“江墨”二字,雕刻复杂花纹,乃用玄铁所制,皇家工匠打造,内用错金工艺,独一无二。
顿了顿,她抬了抬下巴,自上而下的睨了那人一眼:“你是何人,这里是何情况?”
阮卿鱼一番威慑,那人反倒是冷静了。
再度打量了阮卿鱼好几眼,忌惮地说道:“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你能对付里面的妖物?”
阮卿鱼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余光看到围观人群反倒是崇敬地看着自己,不禁心生感慨,难怪谢景宴喜欢板着脸故作高深。
居然如此唬人!
她偷笑一下,正色说道:“我既然来了,这里就交给我,你随我打下手。”
那人犹豫片刻之后,重新带上鬼面点了点头,说:“你说。”
阮卿鱼故作高深地闭上嘴,摇了摇头。
心中则带着讨好的语气问谢景宴:“谢砚,你说我能对付得了这些稻草人吗?”
谢景宴心中好笑。
侧目看了一眼那位带着鬼面的同行,余光在他的脖颈间轻扫了一眼,唇角笑意微敛,蹙眉移开目光。
对阮卿鱼淡声说道:“以你现在的能力,可以一试,有我看着,不会出意外。”
有这句话阮卿鱼就放心了。
她并非自不量力的莽夫,若是自己一不留神阴沟里翻船,那才是得不偿失。
见谢景宴都说没意见之后,挺直腰板更自信了,对那人顺口问了一句:“如何称呼这位兄台。”
他随口说道:“叫我泽之就好。”
阮卿鱼不再多言,这次一把打开所有米缸的盖子,浓郁到化不开的腥臭味瞬间席卷整个库房,空气中飘出几根稻草,每一根都吸饱鲜血,日光一照,显现出诡异的饱满反光。
阮卿鱼一阵恶寒,强忍着恶心镇定说道:“我先行布阵,你站在原地不要走动,切忌轻举妄动。”
泽之点了点头,给自己找了个不妨碍阮卿鱼的角落。
她满意的暗暗点头,没想到这人还挺识时务。
自己则在脑中求助谢景宴。
谢景宴失笑,只提点了几句,这次不再亲力亲为地帮助阮卿鱼,而是旁观看着她布阵。
很快,阮卿鱼抹了抹额前冷汗,看着每一个米缸前面的香火,低声念了句:“谢砚保佑我……”
而后,整个人的气质摇身一变,那具清瘦坚韧的身影仿佛忽然褪去一身稚嫩,宽袍衣袖半抬,缓缓戴上傩面,低声吟唱几句听不清语调的傩舞呓语。
陈厚古朴的气息铺展开来。
傩阵随之呼应,于无形中伸出丝丝缕缕的线,将整个阵法连为一体,又蔓延至每一个放置干尸的米缸。
米缸中的稻草人,不稳地轻轻摇晃几下。
竟做出挣扎试图逃脱的模样。
阮卿鱼面不改色,抬手掷出一张灵符镇住稻草人,脚下步法未停,诡谲晦涩的傩戏在无声无息中唱了大半,四周安静地仿佛天地随之远走。
泽之看着看着,目露敬仰之色。
默默捏紧衣角,神色专注的留意着阮卿鱼的一举一动,眼前的姑娘忽然超然于物外,竟与那张青面獠牙的古朴傩面气势相融,叫人不敢逼近。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抹厚重的幽影。
“泽之。”
“泽之!”阮卿鱼厉喝一声,催促他:“站在巽位,随我起阵!”
她独自一人并无完全的把握,只能理所当然的使唤起来现场唯一能帮上忙的。
泽之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听话的站在了巽位上。
阮卿鱼神色随之凝重,抬手召出傩阵。
那稻草人嗡嗡颤抖的更加厉害,反而越挣扎越无济于事,空气中响起无形的锁链拉扯声,忽然,铮铮作响!
傩阵晃动的更加强烈。
阮卿鱼神色一凛,闭上眼沉声喝问:“是谁再次作祟,现在现身饶你不死!”
所有的稻草人倒飞出去,一起扎在角落,那无数双闪烁鲜红血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阮卿鱼和泽之。
血红雾色中,一张狰狞鬼脸若隐若现。
阮卿鱼心神一晃,险些没能压制住,连忙懊恼地再度出手,咬了咬舌尖将心神拉回来。
带着傩面竟然逼近几步,对着那张狰狞撕咬的鬼脸不惧不避。
自宽袖中抖出三支香,于空中一晃,香火无风自燃,橙黄的火光气息澄净凛然。
阮卿鱼双手托香,戏服衣摆拖曳,宽袖一丝不苟的垂至腰下,傩面森严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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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堆稻草人逼近。
那张鬼脸往后缩了缩。
下一刻,从中缓缓现身一个不过小腿高,脸庞肉嘟嘟,迈着小短腿朝着两人走过来的软糯小童。
小童对着阮卿鱼两人挥舞手臂,瘪瘪嘴无措地哭了:“好饿,我好饿……娘亲。”
气氛骤变,库房中凝滞的血腥气好像随之冲散,只剩那小童清脆绵软的哭声。
阮卿鱼楞了一下,连忙定了定神。
神色并未因此而和缓,反倒是越发凝重,质问道:“你身为妖灵,死而不散,为何化作怨灵作恶!”
小童不理不睬,摇摇晃晃的朝着阮卿鱼走来。
对她伸出两只小短手,瘪嘴泪眼汪汪:“好饿啊,饭饭,娘亲……”
阮卿鱼绷着脸后退半步,警惕心不减反增。
这次的妖物竟然还会伪装成无辜孩童的模样!实在可恶!
她暗道一声无耻,早知道自己就该关上门捉妖,免得百姓若是生了恻隐之心,对捉妖百害而无一利。
阮卿鱼给身旁的泽之使了个眼色,想让他小心些。
结果看清他的神色之后,整个人随之一肃,试图唤醒他:“这是妖物!不可被它蛊惑。”
泽之神色隐忍,怜悯的说道:“可他说他饿了,这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他从傩阵中走出一步,说道:“要不我们放了他吧。”
傩阵少了一人坐镇,霎时间,开始了不稳的震荡。
阮卿鱼又气又急,试图叫住他:“这是妖物,你觉得它想吃的东西是什么!”
泽之已经放开手,主动打开傩阵,坚持说道:“可他这么小,你难道忍心将他收回去受折磨?”
“若是不将妖物收回去,那受折磨的就是无辜百姓!”阮卿鱼怒道,心中懊悔早知就不让择之帮忙了。
如今反是添乱。
泽之沉默的摇了摇头。
不顾阮卿鱼的阻拦,反手松开了傩阵,主动将傩阵让出一个缺口。
“你——”
阮卿鱼气的失态:“妖物哪来的寿数年龄!不过是变幻出来蛊惑你罢了!”
说完,她恨铁不成钢的反手推开泽之。
就在傩阵露出缺口的一瞬间,二人一起眼睁睁看着,妖物那张白嫩的脸上露出诡笑,朝两人裂开血腥大嘴,迎面扑了过来。
阮卿鱼推着泽之一起滚到一旁,这才躲过一击。
泽之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措手不及,和阮卿鱼四目相对,又猛地看向怨灵逃脱的方向。
动了动唇瓣,还想说道:“我只是不想伤及一个孩子。”
阮卿鱼气的破口大骂:“你是第一日出来捉妖吗,妖物哪来的岁数!你何时见过年纪这么大的幼童一口气将这么多人吸成干尸!”
泽之唇瓣嗫喏几下:“我……”
但阮卿鱼已经没时间和他纠缠。
门外的人群传来骚动。
很显然,这怨灵袭击阮卿鱼和泽之不成,便迅速转换目标,立刻将视线重新放回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身上。
她来不及喘息,腾身而起追了上去,心中前所未有的沉重。
绝不能让这妖物再蛊惑到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