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熙遥回了一趟家,特意去取车。
本来是一辆哑光黑GT63,由于有段时间青山总下雨,赖熙遥开着车在雨中跑过去跑过来,沾了满车身的尘土,于是哑光黑变成了哑光灰,还灰得挺不均匀。
油跑了五分之一。赖熙遥其实看见过好几次油量低的提醒,她也确实想过去加油。但也只是想而已。每次真要有所行动的那一刻,无一例外都是懒惰占了上风。总是会冒出同样的念头,“等下次空了再说吧。”
下次,下下次,一直拖延无尽头。
又脏,又没油。
反正是赖至廷的车。赖熙遥耸肩无所谓。
直到今天,赖至廷叫赖熙遥还车了。
本来准备不管的,就这样把脏脏车还给赖至廷。类似的事情又不是没干过。
只是。
之前在美国上学的时候,赖熙遥曾经被同校男人纠缠过。男人追求赖熙遥,被赖熙遥连续几次明确拒绝。但男人并不放弃。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赖熙遥一直被跟踪。
半夜公寓门铃被摁响。
收到过断掉的小指模型。
甚至收到过死亡威胁。
最后,是赖至廷出手摆平了那个变态。
记得赖熙遥去巷子里接人的时候,赖至廷正坐在马路牙子上,嘴角和眼角有两块淤青。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烟,赖至廷吐出一口白色烟雾,抬眸,“怎么处理?”
那个变态正躺在赖至廷脚边,蜷曲着身体,嘴里一直发出呻吟。看着像被打断了肋骨。
赖熙遥用脚尖踢了一下变态的背,轻笑,“Sleepwiththefishes.”
“NO!!!Please!!!”变态男人蠕动爬过来,紧紧抓住赖熙遥的裤腿。
太恶心,赖熙遥一脚甩开,转身离去。
赖至廷扔了烟,踩灭,蹲到变态男人身前,揪住他的衣领,“Therewillbenonexttime.”
那确实是赖熙遥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变态男人。
生活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想起这件事——赖熙遥又觉得,好像于情于理她似乎都应该,起码把车洗干净,加满油,再还给赖至廷。
开着车行驶在路上,速度很慢。
赖熙遥脑海里思考着最便捷的方法。最好是找一个能洗车的加油站,又能加油又能洗车,一次性弄完。
于是就到了小澳岛。
开进站的时候,只有中间的油枪是空闲的。
赖熙遥停好车,摁下车窗。
是一个小姐姐在油枪旁,替赖熙遥加油,操作熟练。
透过油枪之间的缝隙,赖熙遥侧头,看见了另一端的甜野。
他也正看着她。
但他随即避开了视线,继续认真操作机器。
原来甜野赶来小澳岛,是为了到加油站上班么。
赖熙遥的目光也没有再过多停留。点击APP付了钱,关上窗。
甜野再一次侧头,看着那辆车的踪迹。
努力看清车里的人。
赖熙遥没有离开加油站,而是去了边上的清洗房间,叫了个洗车服务。
洗车也得排队。
把钥匙交给洗车师傅后,赖熙遥去到加油站便利店里歇息。
坐的是靠着落地窗的位置。一张小木桌。
白天不觉得累,赖熙遥上午去所里开会,下午参加了乐队彩排,傍晚又因为赖至廷的事跑来跑去,感觉还挺有精神。
然而此刻,在夜晚的加油站便利店里坐下来,一整天的疲倦溪流那般开始翻涌。
她撑在桌面上,右手腕枕着脑袋。
原本只是想要闭眼简单歇息会儿,但迷糊之间似乎是睡着了。
脑袋摇摇晃晃。
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对时间没有概念。
不知过了多久,赖熙遥只感觉到脑袋沉重,克制不住地歪歪斜斜,向玻璃撞去。
潜意识里都已经提前做好疼的准备了。却不料真正撞上的,是他的手心。
很温柔。
赖熙遥睁开了眼睛。甜野正坐在对面,身上仍穿着红白工作服。
缓了缓,赖熙遥问,“车洗好了?”
“嗯。”甜野收回手。
赖熙遥转头向清洗房看去,车已经从灰色恢复为黑色,安静地停靠在一旁,“洗好很久了?”
“嗯。”甜野回答。
赖熙遥蹙眉,“我睡了很久?”
“……嗯。”甜野只应了这一个字。
当然内心是有疑惑的。明明亲眼目睹她喝了两杯咖啡,怎么眨眼间还能这么好睡。
“怎么不叫我?”赖熙遥揉了下头发。
甜野微顿,反问,“你有事?着急走?”
“倒也不着急。”赖熙遥靠回了椅背。
甜野手伸进衣兜,掏出了车钥匙,放在桌面上,推到赖熙遥身前,“喏。”
赖熙遥想了想,没接,反而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接通。
没有寒暄,赖熙遥直接告诉对方,“过来,把你车开走。”
很简短的通话。
赖熙遥把手机摆在桌上,和车钥匙并排。
有些口渴,赖熙遥问,“今天气泡水搞活动没?”
“没。”甜野坦诚回答,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你又加油又洗车,可以免费赠送一瓶。”
甜野站了起来,问,“荔枝味?”
“嗯。”赖熙遥应了一声。
甜野在便利店货架间走动。因为个子高,超出货架一头,赖熙遥能清楚地看见甜野的侧颜。
鼻梁高挺,下颌流畅,眼尾上扬。
甜野从货架上挑了一瓶荔枝气泡水,绕进柜台,打开门去了后面的小房间。
不知道去干什么。
看见他又走出来,拿着一只纸杯子在玻璃柜前挑选关东煮。似乎是每样都挑选了一些。用汤勺往杯子里灌满汤。
装好关东煮,甜野又回去后面小房间一趟。
再出来时,带上准备好的食物,走回赖熙遥身前。
“喏。”甜野把气泡水递给赖熙遥。
碰到了瓶身。温热的。
赖熙遥微愣。
有意思,谁家好人会加热气泡水。
赖熙遥把手搭在瓶盖上,用力拧,才发现原来瓶盖已经被拧松了,不费劲就能打开。
仰头喝一口,气泡水变成了单纯温热的荔枝糖水。
不过味道还算不错。
甜野推关东煮纸杯到赖熙遥面前,“这个也免费。”
赖熙遥凑上前往大号纸杯里看了眼,竟然全是荤菜,“你们加油站挺大方。”
挑了串牛肉丸吃,再挑了串蟹肉。赖熙遥咀嚼后咽下食物,喝了口温热的气泡水。
接下来就没有再吃关东煮了。赖熙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甜野有意等了下,不见赖熙遥有继续吃下去的意思,“不合胃口?”
“不是。”赖熙遥翻找自己的包,“不够辣。”
“要什么辣的?凤爪?货架上有。”甜野问。
“不用,我有。”赖熙遥从包里掏出一堆迷你装的小零食。
全是老款零食,小时候爱吃的那一类。
陆陆牛板筋,荣荣口水鸡,南南豆干,里里鱿鱼。
所以背这么个印花蒙田包,就是为了放咖啡和零食么。
赖熙遥撕开一包香辣鱿鱼,递给甜野,“尝尝?这个好吃。”
落地窗外,店长敲了敲玻璃示意甜野,“来了几辆车加油。”
赖熙遥识趣地对甜野说,“你先忙。”
刚伸到甜野眼前的香辣鱿鱼,又被赖熙遥收了回去。
原本要递给甜野品尝的香辣鱿鱼,被赖熙遥塞进了自己嘴里。
动作利落,不带一点犹豫。
仿佛刚才的询问,仍旧是出于她的人道主义。
好吧,已经逐渐习惯了她的风格。
甜野回到油枪旁开始工作。
这一阵忽然变得车多,排列的队伍蜿蜒到了进口处。
挨着一辆车一辆车地加油,甜野操作熟练。
加到第七辆车上时,加油站的另一头,一辆出租停下,一个男人走下车。
是下午和赖熙遥一起吃饭的那个男人。
甜野看见赖熙遥走了过去。
还没走近,赖熙遥隔空把车钥匙扔给了那个男人,男人单手接住。
恰好是站在清洗房旁,透亮的白炽灯光照耀他们的身影。
隔着油枪和来来往往的车辆,甜野这次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眉眼间和赖熙遥有几分相像。
是她的哥哥?或是弟弟?龙凤胎?
赖熙遥和男人交谈了一阵。而后男人独自上了车,开车离开。留下赖熙遥一个人。
这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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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完,甜野的这阵繁忙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他快步去到赖熙遥身边。
赖熙遥正在打车。
甜野问,“他不送你?”
赖熙遥选择上车地点,“不让他送。”
说是赖至廷租房好像出了点问题,没租成,现在连夜找房子。
犟脾气,非得租南汀。
忙得不可开交。
原本赖至廷也说送赖熙遥回青大,赖熙遥没让,因为有点绕路。
打个车就行,她用不着他兴师动众。
接着选择下车地点。赖熙遥的指头在屏幕上滑动。
甜野看了眼时间,快到凌晨十二点。女孩子深夜一个人打车,会不会不太安全。
甜野开口打断了赖熙遥的动作。
“我送你。”甜野摘下红白鸭舌帽,“我也回学校。”
赖熙遥侧头,“下班了?”
“嗯。”甜野挥了下帽子,“等着,我换衣服,马上骑车过来。”
快步往回走去。
路上,甜野打了个电话,拜托加油站的同事浩哥帮忙。
“我有急事,临时换个班,你过来顶替我。”甜野回忆月初发的排班表,“你后天的晚班我来上。”
浩哥正在吃烧烤,咬一口羊肉,“不是,哪有这么个临时法?你这晚班都上了一半了。”
晚班是从下午六点到早上六点。
此刻快到凌晨十二点,晚班已过一半。
“今天的晚班算你的。”甜野说。
浩哥在脑海里算了一遍,等于他临时去接个晚班,上一半,但能算一整个班的钱。
“也不行。”浩哥继续嚼羊排串,“只赚半个晚班而已。你这太突然了我来不了。”
甜野加码,“后天的晚班我上,但算你的钱。”
好家伙,等于上半个班,得两班钱。
“你这样……”浩哥纠结犹豫,“嗐,行吧,就当帮你个忙。”
“谢谢浩哥。”甜野走进了更衣间,“我现在要走,我和店长说一声,你直接来就行。”
“行。”浩哥终于从烧烤桌上站了起来,“庆幸吧你小子,我刚才差点喝酒。”
电话被搁置到长木椅上,开了免提。甜野脱掉上衣。
浩哥在那边念叨,“不是我说你,你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甜野从柜子里取出叠放整齐的衣服。
“你别仗着年轻,尽折腾你那身板。”浩哥作为兄长,控制不住多说了几句,“对自己还是要好一点。”
“嗯,知道。”甜野应道。
其实尽管年轻,但甜野已经时常有身体吃不消的感觉了。
累。
每天都很累。
为了生存,为了赚钱,甜野身上有太多的身份。
大学生。游泳运动员。乐队贝斯手。加油站员工。跑腿小哥。游戏代打枪手。
竭尽全力地发挥一天二十四小时的价值。
同样竭尽全力地消耗身体。
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所以之后,甜野应该会根据实际情况,砍掉一些身份。
当然,也可能会新增一些身份。
到后院取车。骑车往回赶。
不久后,川崎摩托停在赖熙遥身前。
甜野把头盔递给赖熙遥,“喏。”
递来的是甜野自己的黑色头盔。
此刻甜野头上戴着的,是白天赖熙遥的那顶压箱底的土土的头盔。
这造型,意外还能接受。
这张脸戴蓝色安全帽竟然也还可以。
赖熙遥接过黑色头盔,戴上,跨上车。
甜野提醒,“你座位后面有凸出来的支架,可以抓稳。”
赖熙遥蹙眉。
电影里演的不是这样。
人男主角都是叫女主角搂住自己的腰。甜野倒好,生怕她碰他似的,还特意叫她抓后面。
赖熙遥嘀咕,“跟谁想吃你豆腐一样。”
“不是……”甜野解释,“我没来得及洗澡。”
赖熙遥一下笑起来,“你又不臭。”
往前挪了一点,赖熙遥伸手,抓着甜野的衣角。
甜野垂眸,看见了她的手。
好小。比他小好多。
甜野收回视线,启动摩托,奔进月色。
夏天的晚风过于温热了。
吹得心跳乱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