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演出之前，叮叮猫从来没有透露过甜野会加入宇宙岛的消息。所以当帷幕缓缓落下，舞台上甜野的身影逐渐清晰时，台下爆发了一阵轰鸣。
“哇——靠！”
纷纷议论融进音乐伴奏里。
“那个是甜野吗？”
“是真人吗？”
“我咧个双厨联动！”
“之前没听到消息啊？”
“太突然了我天！”
“赚了赚了！”
“这票价超值啊。”
舞台上，宇宙岛的音乐一如既往的温和。
已经处于蓝调段的末尾了，日落走到最后，蓝色逐渐浓郁，星光开始浮现。
台下的沸腾也慢慢平息，纷扰消散。
世界完全属于音乐。
演奏到途中，舒缓曲调的间隙，没有鼓点的时候，赖熙遥得以简短休息。她拿出手机，想要拍摄的是落日被蓝色吞噬的片刻，定格一瞬间。屏幕上方，新消息弹出，赖熙遥收到了项天歌的询问。
[熙遥姐姐，你们已经开始演出了？]
赖熙遥先回复：[正在进行中。]
紧接着拍了一张男人的背影，蓝色里的黑色轮廓，修长，宽肩，抱着吉他。
项天歌：[我没有要看他。]
赖熙遥笑了下。
好，一个比一个嘴硬。
晚霞涂抹了天边仅有的一道赤红，被深蓝不断挤压。赖熙遥调回拍摄模式，摁下实况照片。再返回到对话框时，页面提示项天歌刚刚撤回了一条消息。赖熙遥正想问项天歌到底撤回了什么，音乐节奏流转到副歌的交接处。本能反应。赖熙遥收好手机，拿起鼓棒，连同左脚一起踩下。融入得完美无瑕。
天边的赤红被挤压到只剩一丝印迹。
舞台上来到最后一首歌的时间。
“在这之前，先向大家介绍一下，”辛未稍侧身，“宇宙岛的今日限定贝斯手，甜野。”
“啊——”
在台下的一阵阵轰鸣里，甜野微微鞠躬。
“准确地说，小天使是来救场的。”商阅解释，“我们之前合作的老师没办法出席，漏了个空位，幸好小天使补上。”
“啊——”
“甜野！”
“甜野！”
一声尖锐的鸣叫划破天空。
“甜野我爱你！”
现场随之安静了一秒钟。
而后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商阅握着麦克风，半回身，向着架子鼓的方向问了一句，“熙遥要不要说两句？”
……
好，你个商阅，又发起攻击。
赖熙遥向商阅露出微笑，眼神里藏着刀。
甜野摩挲着贝斯指板，有些无措。
辛未摸了下耳返，向台下解释，“导演喊话，好像时间有点紧凑。”
其实导演根本没有喊话。只是甜野的耳朵有点红。再闹下去，两个人的关系恐怕就要当众露馅了。
“那开始最后一首歌？”辛未提议。
商阅颔首示意。
整个舞台灯光快速黯淡下来，成为浓郁的深蓝色，和此刻的天空一样。也仿佛是太空。
天际线，太阳落下的时候。
开启《宇宙真理》的世界。
贝斯的低频，和着鼓的闷响。
噗通，噗通。
心脏的搏动。
沙哑的人声，纠缠吉他的旋律。像宇宙深处袅袅萦绕的唱诗声音。
[在只有我们存在的废弃星体
是背诵真理
还是等待救援信号的涟漪
幻想海面出现潮汐
在一片好像是咸的海风里
你说
我们该如何面对新世纪]
踩在最后一段节拍上，甜野把贝斯拽向身后，拿起地板一旁的小号。
在所有器乐声音落下的时刻。
奏鸣。
刺破静谧。
在浓稠的蓝色苍穹里，小号成为随风飘扬的战旗。
随后，吉他加入。
接着，和声加入。
再然后，鼓点加入。
走完一段从孤寂到鼎沸的路途。
如果说，上一个版本的特殊器乐是马头琴，这颗古老的星球就成为《索拉里斯星》。
被神遗弃的我们。
胶着混沌的状态。
渺小人类被浩渺宇宙慢慢吞噬。
孤独成为永恒的宇宙真理。
那现在，小号响起，这颗古老的星球此刻成为了《拾荒者统治》。
被神遗弃的我们。
但。
突破界限，自我拯救，火焰燃烧。
战歌起。
人潮。劳动。学习。秩序。规划。团结。
[我们就这样迎接新世纪。]
夜色渐浓，四周黯淡。
唯有一束热烈的白光，照耀舞台。
仿佛是在一片未知的群星里。
看见了那颗熟悉的太阳。
***
街边，路灯下，赖熙遥和甜野并排站着。
“什么时候学的小号？”赖熙遥咬破嘴里山楂味的糖果，问甜野。
“小学时候。”甜野回答。
时间够久，那也算是老小号家了。
“小学参加了学校的鼓号队。”甜野说，“本来应聘的是指挥，但没竞争过另一个小男孩。”
指挥，一般情况下得选外在条件出众的人，算是个门面。
赖熙遥猜测，“怎么，那个小男孩比你高比你帅？”
甜野迟疑了一下。
之前也有被问起过类似被询问的情况。实际的原因很现实，那个小男孩是副校长的儿子，所以肯定得选他。但甜野懒得多说，一概回答，“嗯。”因为这种回答最省事，不用接着再解释一大堆话。反正对于“又高又帅”这样的评价，甜野也没有很在乎。
——偏偏今天很在乎。
“不是，他没我高，也没我帅。”甜野回答得一本正经。
赖熙遥笑了。
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影到身后高耸的石墙上。一块接一块大石头堆砌的淡黄色石墙，表面并不规则，拉扯得影子的形状也变得模糊。影子间的距离也变得模糊。
“然后呢？就把你安排去吹小号了？”赖熙遥接着问。
“嗯。”甜野应道。
赖熙遥好奇，“都表演什么？”
甜野略微回忆，开始复刻小时候的场景，“庆祝庆祝，热烈庆祝，六一儿童节，又一个周年。”
赖熙遥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小狗。
虽然平时甜野总是装得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
但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幼稚的小狗。
甜野“表演”完，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
赖熙遥疑惑，“什么？”
甜野特意强调，“他们让我，站、在、第、一、排。”
……
赖熙遥应和，“好好好，让你站在第一排，因为你又高又帅。”
甜野稍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踢了下公交站牌下的小石子。
一根光秃秃矗立着的公交站牌，牌面只有电脑屏幕那么大，白底红字。甜野看了眼牌面上的字，又偷瞄一眼赖熙遥。
“咳——”甜野淡然地询问，“我今天的小号吹得怎么样？”
“你说呢？”赖熙遥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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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上是一串刚蹿起来的热点话题，“过于耀眼，全都在讨论你。”
甜野抿嘴，不敢笑得过于明显。
赖熙遥故意拉长声音，“都没人讨论我了。”
“怎么可能！”甜野立即反驳。
他凑近了些，微微弯腰，靠近她。认真在她的手机上寻找词条，找到关于她的评论。
大多数是照片。
甜野的滑动停留在第三张照片上。
赖熙遥坐在架子鼓后，向右侧脸，正在伸手调整耳返的位置。精致的轮廓。白色光线均匀洒在身上，衬得皮肤白皙。身后又透出舞台的暖光，给发丝染上一层朦胧的金色。
神女降临。
他盯着看了好一阵，“好漂亮。”
她侧头，“嗯？”
近在咫尺的距离。
呼吸交织的瞬息。
“啊……”甜野退后了半步，“我是说，构图不错。”
赖熙遥直勾勾看着甜野，“只有构图不错？”
缓坡柏油路上，响起一声汽车鸣笛。矮山另一边，音乐节还在继续，浓烈的光束透过繁密枝叶，照向远空。小路这边，辛未开着车过来，缓缓停靠。
“快来。”辛未透过车窗呼唤一声。
车门打开。
赖熙遥和甜野踏了进去。
***
小车驶进落星露营地。
“又来？”赖熙遥解开安全带。
“张菘然说味道好，环境好。”辛未推开车门。
“他办了年卡。”商阅走近，提议道，“夜宵还没好，还是先去二楼坐坐？”
二楼能玩的确实多，最近又新增了冰淇淋，花里胡哨的口味。
一行人慢慢往玻璃屋走去。
刚踏上木楼梯，赖熙遥摸了下两边裤兜，似乎在找什么。
“什么落了？”辛未问。
“手机。”赖熙遥回想，“好像塞车里中控台上了。”
车钥匙在辛未身上。辛未刚翻找出来，赖熙遥还没伸手，甜野先接了过去。
“我替你拿。”甜野握紧车钥匙。
这段距离说近其实也并不算近。仍然需要爬上小山坡，再原路爬下来。
舍不得她走这一遭。
月光下的银色山坡，嫩草随风摇摆，甜野走去了车里。
按照赖熙遥的说法，甜野最先找了中控台，没找到。
……
赖熙遥的记性可真是信不得。
甜野打着手电筒，找了车座、车座底下，最后在车门的储物隔里找到了赖熙遥的手机。
没丢就好。
甜野快速折返回去，走近玻璃屋，踏上楼梯。
二楼的门仍然是虚掩着的。能清楚地听到房间里传来的赖熙遥的声音。
“甜野啊，只是玩玩而已。”
脚步停住，身体似乎有些僵硬。甜野停留在原地。
怎么……一模一样的场景，重蹈覆辙吗？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她给一点甜头，让他觉得一切有希望的时候，却偏偏又会被她泼一盆冷水。
过山车一样。
他整个人的情绪被她左右，忽上忽下。
这要怎么去承受。
受不了。
要疯了。
甜野极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推开门。
啪——
门扉慢慢悠悠靠到后墙。
甜野站在门框里。
拼了命才展现出来的平静。
用猩红的眼睛看着她。
用同样平静的语调质问她。
“赖熙遥，到底什么叫玩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