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村官带着一行人沿着石板路往渔村深处走,桑池抬头看向前面葱郁的青山,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这个岛年年有虫兽作威作福,出了事儿四处全是海,跑都没法跑,甚至海上也有虫兽……为什么大家还是住在这里呢?”
青年摸了摸脑袋,“我刚来的时候也好奇过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思索着怎么组织语言,道:“这里的发展真的很落后,与外面的世界完全脱节,年轻人全都离开九星岛去外面谋生存了。”
“不如说,有能力的全搬走了,留在这里临海能养鱼,每年靠政府给的低保补贴至少饿不到肚子。”
“我叫张又诚,叫我小张、张哥、小诚都行,想怎么叫怎么叫。”张又诚憨笑了几声,“就是别叫我村长啊,都给我叫老了,我才二十五呢。”
二十五,没有感知的普通人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年纪。
“好的张哥!”桑池甜甜应道。
“张哥是夏城本地人吗?”柏序秋问道,感觉口音不像是南部城邦这边的。
“不是呢,我是外地考公考到这边的。”
考到岛上吗……
张又诚又接着补充道:“我是东城那边的。”
好吧,东城,那很合理了,远近闻名的考公之邦。
桑池在微网上看到网友说,在东城流传着一句话:不孝有三,无编为大。
在这个世界,体制内也是最体面的工作,众人为了一个岗抢破头,桑池刷到过,报录比惊人。
不过如果顺利毕业成为正式驱虫师,也算是进体制内了……
“毕业之后找过工作,家里一直觉得不体面,女朋友家里也说考上公再结婚……考了两年没考上,东城那边实在是太卷了,刷到微网九星岛有岗寻思着竞争会不会小点,没想到考上了。”
“但这边很危险呀……家人放心?”
“害,来之前就想着只要上岸就行,也没怎么打听,周围家人亲戚听说是夏城大城市的编制,熟的不熟的全来道喜说我有出息了。”
张又诚说完顿了顿,苦笑道:“连女朋友家里都催着赶紧订婚,态度大反转,觉得我前途无量怕我变卦。”
“但这只是她家里的态度,我女朋友是很好的人,我备考期间没有收入,全是她在偷着接济我。她们家挺势力的,看我一直考不上一直想着给她安排相亲……有一次她给我送东西被家里发现了,被骂的很惨。”
桑池心中唏嘘,那这真情真的很可贵。
“那你们现在异地?”桑池问。
“对,她要过来,和我在九星岛安家,说这里依山傍水,生活压力小,没什么不好。”张又诚说起女友脸上不自觉也扬起笑,无奈地说道:“别人都是变着法往外跑,哪有她这样上赶着往这来的,我自己在这就罢了,哪能叫她一起来吃苦。”
“很快,今年国考要开始了,白天干完活,晚上回去我都会学习,看看能不能考回去,或者考到她喜欢的津城。”
柏序秋点点头:“你一定可以的,津城是一个生活节奏很慢的城邦,你们到了一定会喜欢的。”
“谢谢。”张又诚朝他们道谢,带着他们到一排平房中的其中一个门前驻足,扭头说:“诊所到了。”
推开门,柏序秋给他们几个撑着门让其余几个人先走进去,里面依然有草药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角落处放置着一台不知道落后了多少版本的小型治疗仓,据张哥说这已经是村中唯一的诊所了。
除了一个老医生,屋内还有其他岛民在,听着是在海边被海蚊子叮了,白大褂正抬起岛民的胳膊,为他清理叮咬处伤口里的毒汁。
听到有人进来,老医生抬眸:“小张来了。”
张又诚应道:“吴叔,上面请的驱虫师来了,路上受了点伤,一会儿劳烦您给处理一下。”
“行,先坐病床上一等。”
“好嘞。”
受伤岛民抬起的胳膊上整片皮肉都肿胀鼓起,呈青紫色,混着溃烂的白,毒汁在医生的操作下顺着皮肤不停流淌,触目惊心,与原世界的蚊子咬可不一样,被这种变异海蚊子咬伤,会经历钻心的痒、钻心的痛。
听着被清理者的惨叫,桑池看着都仿佛与他共感了,心里一阵发麻,仿佛正在被治疗的那个人是她。
过了一会儿,毒汁清理完毕,留岛民在病号床上停留观察一段时间。
医生端着干净的医具走过来,先看了看伤势最重的亭彤。
亭彤胳膊上的伤发炎的厉害,左臂已经到了一动就疼的地步,疼的她直倒抽凉气,指尖忍不住颤抖。
“这片海域很少有极端天气,你们怎么还能伤成这样。”他转头又看了看同样狼狈的柏序秋和桑池,都没啥模样,身上衣服贴着皮肤已经半干,身上黏腻的难受。
真是帝农来的?
之前来的大多都是些城邦农学院的学生,感觉都比这群人靠谱。
老者内心质疑——能行吗。
柏序秋言简意赅道:“没注意提防,有海虱把船掀翻了。”
“海虱?”老医生接过身旁学徒端来的陶药碗闻言抬头,眼神不解。
陶药碗里头是提前熬制好的茶韵草药水,茶韵草是早上九星山上采的,据说治疗这些发炎感染的伤口有奇效。
“哦对,吴叔。这个事儿我还得跟你打听打听,她们说来的路上不仅有海蚜兽群,还遇到了海虱,不过只有一只。”
“不对呀,是不是看错了?我在九星岛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听说过有人遇到过海虱,而且——”
吴叔心里显然不信,寻思这是不是给自己实力不够找补的借口。
“而且海虱是群居。”
只遇到一只……这不符合常理。
张又诚不觉得他们三个在说慌,接道:“对,这就很奇怪了。而且变异海虱是三星虫兽,这种情况需要报备给上面进行备案了。”
“还得通知岛民去陆地时要注意……”
吴叔低头,沉默不语。他用干净的纱布蘸上茶韵草药水,轻轻把亭彤手臂处的伤口摆正,道:“这可疼了啊,忍着点,能别动尽量别动。”
亭彤点点头,默默做心理建设。
吴叔用纱布缓缓擦拭亭彤混着组织液与血水半干的伤口,刚接触到溃烂创面,亭彤疼的一激灵,右手下意识往身后摸索,想拉住桑池的手以此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只是右手摸到的身后所及之处空空如也,亭彤疼的直皱眉,落空的瞬间这才想起桑池被吴叔使唤着去学徒那边拿东西去了,心想着还是攥紧病床床单当平替吧。
身侧柏序秋看得分明,他刚才一直在床边站着看,主动往亭彤这边挪了半步,伸出手——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抓我的吧。”
“疼就使劲儿攥,没关系。”
亭彤迟疑,没有搭上。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只手很温暖。
而此时吴叔又重新换好了一条纱布蘸好了草药水,再次敷上去,痛感丝毫不比刚才减弱多少。剧烈的灼痛顿时席卷全身,亭彤感觉伤口处有刀子在划,也顾不上想太多,亭彤下意识就抓住了手边最近的救命稻草,为了克制左臂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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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右手使劲攥住这根稻草转移注意力以作代偿。
‘救命稻草’任由她指节死死收紧,手掌大而有力,接住了亭彤所有的力气。
“好了。”吴叔把手上已经变得脏污的纱布放到一旁和刚才的一起堆着,刚刚伤口黏腻腥臭的毒水以及血水和组织液已经被清理干净。
“最近注意不要碰水,多用右手,左手包扎后尽量不要碰,好好养着等回去用外面的治疗舱没什么大碍。”吴叔语速缓慢,找出桑池刚从学徒哪里拿过来的药膏,用竹片挖出来一勺,敷在亭彤的伤口处。
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看着桑池朝她挑眉,亭彤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她死死抓住的‘救命稻草’是柏序秋。
她冒了个大红脸,自己的手居然到现在还没放开人家。
“有好点吗?后面有什么事你叫我和桑池做就行。”柏序秋关心道。
“不用不好意思,都是队友。”
补上的这一句桑池听得恨铁不成钢,给柏序秋发射了一记白眼。
是队友这件事还用你提醒啊。
她刚磕到糖!!
你怎么混上男主的,情商这么低,这时候不应该油腻地甩出几句霸总语录吗。
亭彤收回手,明明伤口还疼的厉害,但她觉得心里却漫开一丝甜。
她感受着手掌的余温,而这份甜,却似乎抵消了她大半难受。
亭彤没抬头,她莫名觉得现在无法坦荡的直视栢序秋,闻言点了点头,假装看伤口,道:“只是希望别影响回去驾驶小船就好。”
柏序秋用任务经费付了钱,从吴叔手上接过刚刚用剩下的药膏,吴叔叮嘱他这个药膏要早晚各抹一次,记住刚才那些医嘱,大概一周左右就会好转,剩下的还得等她们回夏城或者帝都用医疗舱了。
栢序秋点点头,悉数记下,桑池说着什么要一起分担并把抹药的活交给了他。
桑池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特别伟大——小读者在线撮合!!
有人夸夸吗?
【小茯苓:“有!!”】
小茯苓一如既往捧她哏,依然一系统心酸的互相拉扯对方多年,小茯苓人机味已经少了很多,两人你捧我一下我捧你一下,就这样自娱自乐,自己哄着自己玩呗……
“小张,你这黑眼圈越来越重了啊。”吴叔和张又诚说着,转身从桌下拿出一小兜营养液递给他,“这些我儿子前两天回岛上看我和你阿姨带回来的,说是城里人都爱喝,说是什么人参味的,大补,给你拿出来一点回去尝尝,工作时间你悠着点儿,之前来的那些干部干的都没有你十分之一多!缺心眼孩子。”
张又诚接过,露出一个爽朗朴实的笑:“吴叔,你也太客气了,你也得注意身体啊,我这还年轻呢,这时候不干活什么时候干!”
“心意收下了吴叔,替我和陈阿姨问个好!!我先带她们回招待所了,走了哈。”
张又诚朝里面摆了摆手,关上门带着他们继续朝着渔村深处走。
“岛上的人很热情呀。”桑池说道。
张又诚看了看手上的一袋营养液,说道:“是啊,我也是越来越喜欢这里了,这里的人都很好,很热情,没什么心眼儿。”
过了一会儿,他补上一句:“希望在我走之前,能真正给这里做点贡献,如果能改变这里的现状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桑池却觉得他已经在做了,手上的茧以及张哥身上晒黑的肤色骗不了人,她一开始就觉得他不是那种只知道坐办公室吹空调只知道踢皮球打哈哈的村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