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谦迈进了已然失效的祭妖阵,看着满地尸骸和逐渐干涸的血迹,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往中央四分五裂的冰棺走去。
“暖烟……”
吴暖烟本就一介凡人尸身,又故去已久,若是真的能还魂还能稳固肉身,可惜黑蛟根本没打算让她复活,只是以她为借口,施祭妖之阵,实而是将祭妖阵祭出的妖力,全部吸取,以增长自身实力。
失去灵魂之力的吴暖烟,尸身没有冰棺保护,暴露在外,又受到妖力涌动的冲撞,便碾为齑粉,从此再人间再也寻不到。
苏南星将失魂落魄的荣谦推到一边,轻轻将棺椁前枯萎的断尾红狐抱起,轻声地说:“姐姐,我带你回家,以后我们都不会分离了。”
“抱歉……”荣谦颤抖着手,探向毫无气息的红狐。
苏南星狠狠地拍向他的手,将毛发黯淡的红狐护在身后,抽出短匕首,横在他的脖颈前,冷声说道:“道歉?道歉有什么用?”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苏施主,不知可否看在贫僧面子上,饶他一命?”
苏南星冷哼了一声,剜了荣谦一眼,收了短匕。
荣谦跪倒在地,不发一言,只是向着苏南月的方向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其力度之大,整个前额都破了皮,血流如注。
他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向莲渡大师,再度跪下,请求道:“我心意已决,求大师允我皈依,以赎清其身罪孽。”
莲渡大师还未发话,荣泰抢先一步,急切地说道:“谦弟,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人族之巅,你真的舍得放下么?”
他苦笑一声,指着已成废墟的祈王府,释然地说道:“繁华如梦,转瞬倾塌。”
他又看了一眼悲愤交加的苏南星,垂眸说道:“我爱的和爱我的,皆烟消云散,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①。”
“你与我同去吧。”莲渡合掌向荣泰微行一礼,说道,“如此,贫僧便带荣谦归去了。”
荣泰叹了口气,说道:“这般急么?大师身负重伤,不若先在皇城安置疗养。”
“不必了,生死寿数,顺其自然。”
元榛榛若有所思地看位身披袈裟身带佛光的老和尚,领着衣裳华贵但褴褛的贵公子,往远方走去,直到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太阳出来了,万丈金光,驱散了天边的阴翳。
元榛榛侧头看着身旁的元栎,轻轻问道:“重生之事,实为逆天行事,最后结局如此惨烈,我为何能重回到百年前,代价又是什么?”
元栎笑着说道:“确是有代价,但这代价对龙族来说付得起,榛榛身上没有无辜之人的鲜血,安心活着便是。”
*
苏南星抱着死去的红狐狸,轻柔地梳着她干枯的皮毛,走向元榛榛,说道:“我打算即刻便回青丘,将姐姐安葬。”
“节哀。”元榛榛知道任何安慰都如此无力,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苏南星微微仰头,元榛榛隐隐看见她讲噙在眼眶中的泪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抽了一下鼻子,说道:“虽然此事不尽如人意,但是我答应过你们的事情自然不会反悔,你们跟我一块儿回青丘吧,或许能从神树那里得知你们想要的讯息。”
“我还答应了梦妖,要将她残留的神识交给她的母亲,你先行一步,我们随后就来。”
苏南星点头,拉过了元榛榛的小手,在她的手掌中画了个小阵法,粉白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很快便消失了,她说:“此次我回去,会请示狐主开启限制出入的法阵,有了这把钥匙,你们可以自由进入青丘。”
荣泰走了过来,向苏南星拱手,说道:“苏姑娘,此事是我们欠你的,若以后需要帮助,朕必将竭尽全力。”
苏南星并没有搭理荣泰,自顾自地掐诀,便消失在原地。
荣泰若无其事地收了手,又走向元栎,说道:“元兄,你也要立即上路?”
元栎揽着他的肩膀,无奈地说道:“等我找回了妹妹,自然来找你喝酒,不醉不归。”
“你总是这样,来去匆匆。幸好,我早有准备。”
荣泰一挥手,跟随他的内侍端着一精美的匣子恭敬地走上前去,轻轻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些银两,一只透亮的玉簪,一朵盛开的白色雪莲,还有一张薄如蝉丝的卷轴。
“这些银两是给两位在人间行事方便用的,这只玉簪有润养灵体的作用且能驻颜,是给元姑娘的,这白色雪莲对修复内伤有奇效,是给你的。”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卷轴上,叹了口气,“这个聚灵珠麻烦转交给苏姑娘,她与六尾红狐是孪生姐妹,或许能在世间重新搜集回她的魂魄。”
*
辞别荣泰后,元榛榛带着元栎,来到梦妖生前给她指引的村落。
刚一走进村口,一个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女人就骤然从石头上站起,向元榛榛扑去。
元栎不悦,手指轻轻一动,疯女人就摔倒在元榛榛的脚边。
元榛榛没有留意到元栎的小动作,只是将她扶起,还未问询,便看见微弱如蛛丝的白色丝线,从自己的手中流淌,汇聚到疯女人的太阳穴里。
疯女人痛苦地抱着头,晕了过去,元榛榛眼疾手快地用力搀扶起她。
路过的村民摇摇头,擦肩而过。
元栎拦住了其中的一个,问道:“不知这位老妪现居何处?她晕倒在此,我们也不好对她不理不顾,只好先送她回家再说。”
“生面孔,你们不要管她了,就算你们把她送回去了,等醒来后,她又要爬回这里,说要找她娃娃,但她娃娃早二十年就丢了。后来倒是消停了些,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又犯病了。”
元榛榛柔声说道:“婶子尽管告知她家何处,我们先将她送回去再说。”
中年妇人叹了口气,指着前方,说道:“你们一直往前走,走到村尾,最破的一间茅草房就是她家。”
*
正如村民所说,元榛榛都不带找的,一眼就找到了疯女人的家。
枯黄的茅草稀疏地披在土屋上,显露出来的土屋墙面更是坑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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洼洼,毫不平整。
歪歪扭扭的门敞开着,里边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压根无需防盗。
虽然室内一贫如洗,但整体来说还是干净整洁的,小床上叠着一层层小小的花衣裳,桌上和地上零散地放着手工缝制的各色布偶。
元栎嫌弃地架着疯女人,把她丢在了角落的大床上。
“哥,你温柔点啊。”元榛榛将疯女人挪正,还给她盖上一床薄被子。
“梦妖让你带的东西,你已经交予她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嗯!”元榛榛用苏南星留下法阵的那只手,牵住了元栎的左手。
“等等!”
元榛榛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施法,循声看去,只见大床边上的小床,坐着一团形态不明大抵是人形的小妖。
“梦妖?”元榛榛不太确定地问道,“你就复活了?”
“是,娘亲爽灵太强悍了,只要一点点形象的记忆,就能把我再塑造出来。”
“不过一介凡人,竟有那么厉害?”
“你们男人,是不会理解一个母亲的执念。”梦妖的身形逐渐清晰起来,她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
“我在典籍上读到过你们梦妖,书上说你们并非传统生灵诞生于天地之间,你们诞生于生物的神识或潜意识之中,所以是因为令堂强烈的神识塑造了你?”
“榛榛,我真喜欢你,你懂好多东西。”梦妖的五官逐渐清晰起来,是个圆圆脸圆圆眼的小姑娘,不算漂亮但十分灵动,“不过书中所讲的并不算准确,简单的神识远远不足于让我们梦妖一族诞生,要至少用一魂或一魄交换,梦妖才能诞生,所以准确的说,我们应该叫做魂妖。”
在床上的疯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放空,神情懵懂。
“娘亲,我回来啦!”梦妖扑倒在疯女人的怀里撒着娇。
疯女人的眼神缓缓聚焦,看着梦妖,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将梦妖一把抱到怀里,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又将梦妖推出怀中,双手用力又小心地握着梦妖的两只胳膊,仔细看着她的身体,哽噎道:“瘦了,得煮个鸡蛋补补。”
梦妖指着元榛榛和元栎,对疯女人撒娇道:“娘,是大哥哥大姐姐把我带回来的,我想跟他们去门外说会话。”
疯女人呆滞的目光这才落在了元榛榛和元栎的身上,元榛榛温柔地向她笑了一下。
疯女人跪倒在他们的身前,哭道:“两位恩人的大恩大德,我愿做牛做马以报。”
元榛榛连忙蹲下,将她扶起来,安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这样这样……那我去杀只鸡,你们一定要在这儿吃顿饭啊。”疯女人摩挲着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走出门去,又叮嘱梦妖道,“梦儿,你别再乱跑了,又走丢了怎么办啊,你有什么话就在家里跟恩人说吧。”
等疯女人走远,梦妖才收起了一副天真可爱的童稚模样,她躬身一拜,说道:“我想麻烦二位,帮忙找到娘亲真正的女儿,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