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星年少老成，像隐于幕后的执棋者，靠近她，一句话，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笑容，悄然将她的提线木偶引入局中。
但这并不能改变她才十六岁的事实。
和天庭那帮虚伪的老狐狸不同，沈芙星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由内而外的纯真。
哪吒抬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没说话。
莲池水面倒映二人俊俏的脸，如画静美。
从五日前天庭热热闹闹筹备中秋宴起，沈芙星的兴致一直不高，整天待在三太子殿炼丹，要么就躲在房里睡觉，话也变得少。
哪吒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冷着脸，吓得满宫仙侍不敢抬头，一言一行像踩在刀尖上，生怕触了杀神的霉头。
沈芙星把脑袋往他怀里一怼：“兄长你好香。”
哪吒一下下轻拍她后背，闻言手臂一滞，脸有点黑：“这不是你偷偷用本尊洗澡水提炼香精的理由。”
“……”
沈芙星脸颊爆红，撒腿就跑。
像只舞着爪子从他怀里跳下去的小猫。
哪吒长臂一伸把她捞回来，混天绫最通人性，身子一绕一绕，缠住少女纤细的脚踝。
不紧，恰好让沈芙星迈不开腿，动来动去都在少年宽阔的胸膛里。
没多久她就红温了。
兔子急了会咬人，沈芙星不知几时养成的习惯，明明吃过亏，一着急还是拿脑袋撞他，撞疼了又委屈，翻来覆去都是他的不是。
惯会撒娇。
头顶响起哪吒低沉的声音：“跑什么？想要莲香，本尊渡些与你便是。”
沈芙星眼珠子转了转，老实坐着，撅起嘴，挺拽挺满意：“……那还差不多。”
神侍立于廊下，跟莲池前的两位主子保持一定距离，秘密传音给哪吒:“启禀三太子，天王回宫了。”
哪吒皱眉回头。
李靖为了膈应他，大张旗鼓地命人备了十几车中秋节礼，去西方圣境跟金吒、木吒一起过节，还特别强调父子团聚。
这才几个时辰，回来作甚？
哪吒低头，轻声道：“有件杂务，本尊去去便回。”
沈芙星乖乖点头，三坛海会大神提着火尖枪出去了。
后者身影刚消失在转角，她眼中的笑意顷刻逝去，黯淡空洞，仿佛一望无际的冰原，映在莲池水面的倒影上。
随着时间流逝，麻木一点点被阴鸷取代，呼吸变得急速，抄起旁边的石头奋力砸入水中。
玉帝，你答应我的，我的耐心不会持续两年，别想糊弄我！见不到爷爷，我就杀了你！！
水花四溅，沈芙星注视自己的身形随水面扭曲，瞳孔亮起蓝色幽光，灵魂深处似乎有什么要冲破桎梏。
温柔的风吹过，恍惚有温暖的大手摸她脸颊，熟悉的感觉，如同回到幼时，爷爷把她抱在怀里，教她写字，教她画画，教她做月饼……
蓝光渐褪，双眼恢复正常色彩。沈芙星表情怔愣，呆呆的毫无反应。
“小妹，小妹？你怎么了？”孙悟空焦急地晃她肩膀。
沈芙星陡然回神，眨眨眼睛看向他：“……啊？猴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孙悟空满脸紧张和关切，绕着她三百六十度检查一遍，毫不掩饰地担心：“老孙叫你好半天了，你刚才在想什么？跟灵魂出窍了一样，怎么喊都没反应。”
“刚才？”沈芙星眼神茫然，“我什么也没想啊。兄长出去了，我在这等他。”
再三确认她没生病也没受伤，孙悟空松了口气。
眼眸左右一转，见哪吒还没回来，敛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得意，低头笑道：“小妹，时候还早，跟俺去花果山耍耍？”
-
云楼宫外。
“李靖”托着七宝玲珑塔，板着脸昂首挺胸，像模像样地捋了捋胡子。
觉得好玩，走来走去直乐呵。背过身嘿嘿龇牙，分明是个猴子笑。
哪吒持枪而立，第一眼没看出异常，只是眉头紧锁，冷冰冰的外表下，一股怪异感油然而生。
这个“李靖”表情固然严肃，看他的眼神却没有厌恶。
眼珠子东张西望，叉着腰莫名其妙的神气，不似那老东西，倒像只……
哪吒眸光一凛，抬起手臂，双指并拢向前，火尖枪倏然刺去。
“李靖”受到惊吓，本能地跳到栏杆上，猴子尾巴晃啊晃，扇得哪吒眼里蹭得窜起火苗。
返回莲池一瞧，水边空荡荡。
三昧真火将掌中猴毛焚为灰烬，哪吒拳头硬了，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遭瘟的死猴子！”
红色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原地。
-
花果山。
名山胜境，风景秀丽。
一大群猴子簇拥着沈芙星，个个活蹦乱跳，“姑奶奶”“姑奶奶”地喊。
数不清的毛绒绒的手伸过来，有水果、有零食、有游戏机，一只穿儿童卫衣的小猴甚至递上了自家咬着奶嘴、毛还没长齐的猴弟弟。
沈芙星坐在孙悟空旁边的王座上，伸手接过小猴崽，亲昵地用脸蹭了蹭。
好软好可爱，这就是猴哥的快乐吗？
孙悟空侧卧着，锁子黄金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眉眼带笑，偏头凝望沈芙星的侧颜。
老孙的小妹，到哪都这么受欢迎。
王座位于高处，沈芙星让小猴崽坐在自己腿上，目光投向下方琳琅满目、各种各样的猴子，清湛的杏眸透着好奇。
花果山有这么多不同品类的猴子吗？那个爬上爬下拿着香蕉猛捶自己胸口的貌似是大猩猩？
马猴将军背插赤红色令旗，将人参果果盘端到她桌上，见状热情介绍：“姑奶奶有所不知，今日中秋佳节，各地猴族派遣代表到花果山向大王朝贡。”
“不同地域孕育出的猴子，外表各不相同。猿类也在朝贡名单之列。”
沈芙星一脸新奇，显然是被马猴将军的话勾住了。
马猴将军趁热打铁，站在她和孙悟空下首的台阶上，拿起话筒大声施令：“大家听着，排好队不要乱，上来向大王跟姑奶奶献礼！”
礼炮齐鸣，群猴欢呼。
沈芙星捂脸失笑：“怎么都叫我姑奶奶？”
“您年纪小，辈分大着呢！”马猴将军竖起大拇指，单手叉腰，骄傲又神气地道，“咱大王在外面是爷爷，您是大王亲口认下的妹妹，那就是姑奶奶！”
“便是天上的神仙见了您，也得用尊称！”
底下的猴子又是一阵呼喊，如果忽略角落那些挥舞双臂的黑猩猩和长臂猿，场面还是能用壮观形容的。
“姑奶奶你看，这是金丝猴K先生，猴界的大明星。当然，没我们大王好看。”
K先生是只优雅的成年猴子，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弯腰牵起沈芙星的手，极为绅士地献上法式吻手礼：“您的眼睛真美，可以给在下签个名吗？”
低沉且性感的气泡音，可惜还没吻到就被马猴将军飞起一脚踹下了台，拍拍手鄙夷地道：“什么档次？大王还没亲呢你往前凑！”
孙悟空眯眼微笑，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喝酒。
奏乐声交谈声声声入耳，刻意压低的话语随风逝，沈芙星半个字都没听清。
马猴将军已经开始介绍下一波参拜的猴子。
“这是黑叶猴夫妇和他们的幼崽，由于孩子和父母毛色不同，常年背负出轨的骂名。其实没有，这类猴子生下来都是金色，长大就变黑了。”
“这是长鼻猴，因为鼻子太长，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曾给海绵宝宝里章鱼哥的设计者提供绘画灵感。”
“这是……姑奶奶稍等，我去处理点事。”
沈芙星眼看几只猴子刚露头就被猴卫兵叉了出去，挺直身子，不服气地大喊：“我要给姑奶奶请安！给姑奶奶请安！”
马猴将军气得不轻，四处寻找责任人：“保安怎么回事？谁把峨眉山的猴子放进来了？！冲撞姑奶奶怎么办？！”
“听清楚了！颜值达到70分以上的猴子才能上来参拜！”
水帘洞前，两张王座，装饰不同。
孙悟空的铺着上好的虎皮，沈芙星的花团锦簇，几米外都香香的。
一个精致的花环落在沈芙星发顶，她抬眼望去，猝不及防撞上孙悟空英俊的脸庞，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心跳漏了一拍。
驰名三界，意气风发。
齐天大圣的风姿，真不是吹的啊……
“小妹，不如就留在老孙的花果山，别回云楼宫了。”
沈芙星眨眨眼，环视周围。
这里远离俗事纷扰，没有争斗，没有烦恼，说不留恋是假的。
可是……
气氛正浓，一只背着蓝色令旗的侦查猴神情严肃，凑到孙悟空耳边：“报告大王，发现一只疑似梅山七怪袁洪的奸细！”
孙悟空脸色变了一瞬，揽住沈芙星肩头的手停在半空，轻轻将她脸边碎发顺到耳后，眸光晦暗耐人寻味：“杨戬……果然来了啊。”
跟老孙玩调虎离山，想得美。
就算他使出八九玄功，也没法从俺眼皮子底下把人偷走。
孙悟空目不转睛，望着沈芙星思索的表情，显然不打算挪屁股。
侦查猴疑惑：“大王？”
孙悟空翘起腿，随意吩咐：“打发他走。”
“小的遵命！”
侦查猴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沈芙星身下的王座，领命离开。
沈芙星正出神，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清朗温和的男声。
【小芙，花果山的乐子看过了，杨大哥带你去凡间玩可好？】
唇瓣张合间的热息喷薄在耳垂上，沈芙星瞳孔微微放大，身子没动，视线在台下左右搜寻，未见其人。
身下的兔绒软垫动了一下，腰后似有指尖游走，温柔打理她的头发。
意识到什么，沈芙星脑子都不会转了，心脏砰砰直跳，本能地抠紧了手指。
分明欢乐热闹的氛围，她突然不敢回头，不敢看后面挨着自己的孙悟空，紧张与怪异的刺激感涌上心扉，冲昏头脑，游走过每一根神经。
孙悟空察觉她身体的紧绷，扶着她肩膀，俯身笑着问：“绷这么紧，小妹在想什么？”
沈芙星不敢乱动，舔了舔干涩的嘴皮：“没，我有点渴。”
孙悟空转身给她拿果汁，沈芙星才感觉身上的压力小了些，睫毛低垂，趁这空档缓了口气。
耳朵听到一声低沉清越的笑，似乎怕她生气，零散的力量在发间穿插，不遗余力地给她顺毛。
【别怕，哪吒马上就到。】
他来了，猴子自然会被引开。
沈芙星后背紧贴兔绒软垫，低头小口喝着果汁，生怕孙悟空看出异样。
说不清是心虚还是别的，如坐针毡的心情她是体会到了。
——你会挨打的。
沈芙星嚼着吸管，面无表情地想。
【杨大哥孤家寡人，势单力薄，既不比齐天大圣统领各妖王，家大业大，也不比海会大神执掌兵符，调遣天庭百万兵马，小芙可要保护我。】
沈芙星差点咬到舌头。
不等她用心声回复，天空一缕红光忽至，空间倏然撕开一道口子，脚踏风火轮身披混天绫的莲花太子提枪而出，睥睨的眼神扫下来，吓得满山猴子一激灵。
纷纷抬头，看向王座前的孙悟空。
乖乖，中秋佳节，大王又怎么整蛊这位杀神了？气得人家都找上门了。
短暂的惊吓后，老猴小猴恢复正常，该聊天聊天，该喝酒喝酒，对此场面见怪不怪。
孙悟空按着沈芙星的肩膀，示意她别担心，化作流光直上天际。
意料之中的，哪吒眸色冷沉，脚下一对金轮火焰大盛，上来就给了他一枪。
孙悟空举起金箍棒抵挡，垂眸瞥了眼二人兵器碰撞处，若无其事地咧嘴笑了笑：“三太子，何事大动肝火？”
哪吒眼尾上扬，眉宇间锋芒毕露，锐利得如同一把宝剑，冷冷道：“大圣以往偷桃盗丹，如今连吾妹也偷了去，不该给本神一个说法吗？”
孙悟空坏笑一下：“三太子此言差矣，那也是俺的小妹，花果山是她的家。老孙带小妹回家，怎么能叫偷呢？”
哪吒咬牙，怒上心头，不与他再辩：“泼猴，吃某一枪！”
孙悟空跟他在花果山上空打得有来有回，金红光芒交锋相撞，底下的猴子戴起墨镜，捧着爆米花，仿佛在看一场露天电影。
三太子真好，大老远过来给我们表演节目。
“好！打得好！大王威武！三太子威武！”
“呜呼——”
一片掌声与喝彩中，响起一道突兀的叫喊：“不好了！姑奶奶不见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掀起轩然大波。
悟空哪吒神色一变，同时停手拉开距离，挺拔的身影凌空而立，看向下方空荡的王座。
表情唰得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