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农庄里就弥漫开一股焦躁的气息。
李老三已经把砍刀别在腰上,眼神亮得吓人,不停踹阿坤的脚催他收拾装备。阿虎闷头检查绳索,指节粗大,浑身透着一股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狠劲。阿坤抱着炸药包缩在一边,手一直在抖,既怕机关要命,又想挖宝发财,整张脸拧成一团。
陈烬靠在门框上,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最“异类”的人身上。
阿鹏蹲在地上,膝盖上摊着厚厚的笔记本,笔尖飞快划过纸页,画着符文、墓葬结构、风水走线,密密麻麻全是标注。他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贪婪与暴戾,都跟他毫无关系。
察觉到陈烬的目光,阿鹏合上本子,站起身,主动走了过来。
他身上没有土夫子的戾气,也没有李老三那种亡命徒的阴狠,只有一股学者的干净与执拗。
“陈烬,我知道你。”阿鹏先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力,“老梁跟我提过,你是陈远山的儿子。你父亲当年对南汉墓葬的判断,很多圈内人都佩服,可惜……”
他没往下说,怕戳到陈烬的痛处。
陈烬微微点头:“你研究南汉巫蛊?”
“整整三年。”提到专业,阿鹏眼神立刻亮了,语气也沉了几分,“刘晟这人残暴到极点,信巫、信鬼、信诅咒。他的地宫根本不是按正常帝陵修的,是按镇邪、勾心、杀人的格局布的。”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普通墓机关是防盗,昭陵的机关是诛心。过道里会放蛊粉,吸入就坠心魔幻境,看见最怕的东西、最愧疚的人,自己把自己逼疯,甚至自相残杀。”
陈烬眉梢一动。
心魔幻境。
父亲当年醉酒时,也含糊提过类似的话。
“你为什么跟李老三这种人混在一起?”陈烬直白问。
阿鹏苦笑了一下,眼神坦荡:“我进不去古墓,实验室里全是残片碎片,只有昭陵能给我完整的巫蛊体系。我跟他约好,我帮他认机关、避死路,他不拦我记录。我向你保证,我不拿一件文物,不碰一件明器。”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我甚至可以提醒你——李老三碰什么,你就离什么远一点。他越贪,死得越快。”
陈烬看得出来,这个人没撒谎。
在全员各怀鬼胎的队伍里,阿鹏是唯一一个目的纯粹、底线清晰的人。
“宋予也是考古所的。”陈烬不动声色试探。
阿鹏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检查无人机的宋予,压低声音:“她比我专业,也比我硬气。我看得出来,她对你不一样,不是陌生人的那种。”
陈烬没接话。
这时,李老三粗暴地吼了一声:“都磨磨蹭蹭等死呢?走了!进山!天亮被村民看见,咱们全都得进去吃牢饭!”
老梁连忙拿起地图,脸色发白:“都跟紧我,山路滑,别掉队,咱们走隐蔽的小路。”
一行人背起装备,鱼贯走出农庄,钻进还没完全亮透的山林里。
露水打湿裤脚,冰凉刺骨,草木气息里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气,越往山上走,那股阴气越重。
阿鹏走在陈烬身边,一边走一边低声讲解,像在给他提前铺活路:“石牛山是虎口煞位,大凶。一般人躲都躲不及,刘晟偏偏选这里,意思是‘吞闯入者’。你父亲当年肯定一眼就看破了这个局,才留下那句‘远山不可去’。”
父亲。
又是父亲。
陈烬指尖按在胸口,贴身的半截墓砖冰凉硌人,心底的执念越烧越旺。
前方,宋予忽然停下脚步,无人机屏幕上显出一片凹陷的山体。
“这里土层有人工修补痕迹。”她声音清冷,“是十二年前的老盗洞,已经被封死了。”
老梁的脸瞬间白了几分,脚步一顿:“是……是当年我和远山挖的。”
李老三眼睛一亮,立刻吼道:“阿坤,拿炸药!炸开它!”
“不行!”宋予、陈烬、阿鹏三人同时开口阻止。
宋予冷声道:“一炸就塌,南汉墓顶最薄,咱们会被活埋。”
阿鹏紧跟着补刀:“炸药震动会触发联动机关,流沙、毒箭直接全覆盖。”
李老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恶狠狠瞪着众人,却不敢拿自己的命赌。
陈烬抬手指向另一侧密林下的土坡,语气笃定:“不用炸。那边有雨水冲开的自然塌陷,直接挖,能摸到墓道侧壁,最安全。”
老梁愣了一下,随即叹服:“和你爹当年一模一样,看土就知位。”
李老三这才压下火气,狠狠啐了一口:“算你运气好。走!挖!”
队伍朝着塌陷处移动。
阿鹏轻轻碰了碰陈烬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只剩两人能听见:“记住,进墓之后,别信李老三,别信阿坤,多看老梁的表情,他心里有鬼。”
陈烬微微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
昭陵之下,机关能躲,蛊毒能解,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邪祟,是人心底那口填不满的贪欲。
天光渐亮,山林的雾气慢慢散开。
墓口已经近在眼前。
那股来自千年地宫的阴冷气息,穿透土层,扑面而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