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散了之后，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还在议论着刚才沈见微的发言。有人踮着脚往她这边望，低声打听着她的名字和院系。
方敏芝逆着人流走过来，一身月白竹布旗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盘扣上别着支亮闪闪的派克钢笔，头发烫成规整的波浪卷，连鬓角的碎发都梳得服服帖帖，是金陵城顶体面的大小姐模样。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浅笑，径直停在沈见微面前，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藏不住的审视：“沈同学，刚才在台上，你说得真好，我坐在下面，听得心都跟着颤。”
她往前凑了半步，语气亲昵得像认识了多年的好友，眼底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不服气：“说起来真惭愧，我和你同系三年，天天从下关码头那条路走，来来去去无数遍，竟从来没留意过你说的那些脚夫、那些事。真没想到，你看着文文静静的，心思竟这么细，想得这么深。”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刚才听你引了鲁迅先生的话，还有些道理，我竟从没在课本上见过，想来是平时读了不少我们没接触过的杂书吧？改天要是方便，能不能借我也读读？”
沈见微看着她，也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语气疏淡又客气：“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市面上能买到的文集，你要是有兴趣，改天我带来借你。”
“好啊，那就说定了。”方敏芝又往前凑了凑，像聊家常似的，顺嘴就把话题拐了弯，“对了，说起来也巧，我亲叔叔也在保密局做事，说起来，还在你哥哥陆副站长手底下当差呢。叫方世安，行动队的。沈同学应该听你哥提过吧？”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见微的脸，嘴角依旧挂着笑，看似随口闲聊，实则每一个字都在试探她的反应。
沈见微的指尖在袖口里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半分没散，甚至还歪了歪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我哥那人，你也知道，保密局的规矩大得很，回家从来不说站里的半个字。我只知道他手下有行动队、有机要室，具体谁叫什么、做什么，真没往心里去，倒是让方同学见笑了。”
“这样啊。”方敏芝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没再多追问，只挥了挥手道别，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竹布旗袍的下摆扫过走廊的地砖，不紧不慢，很快消失在了拐角，从头到尾，体面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人走了，可那句轻飘飘的“方世安”，却像一颗石子，在沈见微心里砸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方世安，保密局行动队，陆北辰的直属下属，方敏芝的亲叔叔。
这个名字，来得太突兀，太刻意。一场关于家国未来的讲座，她偏偏绕到保密局的人事上，看似无心的闲聊，实则是连环的试探——先探她读没读禁书，再探她碰没碰过保密局的事，最后亮明自己的身份，既是敲打，也是亮牌。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行动队——老周被捕、牺牲，全程都是保密局行动队经手的。
老周是老陈的直属下线，整条联络线隐秘至极，除了上线老陈、下线她，再就是老周自己发展的人，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如今老周牺牲，叛徒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保密局行动队里经手这件事的人。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方世安，到底在老周的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方敏芝突然提他，到底是大小姐无心的炫耀，还是奉了叔叔的命令，特意来试探她这个“陆副站长的妹妹”？甚至，她会不会就是方世安安在金陵大学的眼线，专门盯着学生里的进步分子？
苏曼从旁边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腕上的银镯子叮铃一声响，满脸的嫌弃：“她刚才阴阳怪气的干什么？先是绕着弯子问你看什么书，又扯什么保密局的叔叔，查户口呢？怪不舒服的。”
“没什么，就是随口闲聊。”沈见微轻轻带过，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眼底的温和被一层极淡的、只有地下工作者才有的警惕冷意盖住。
在刀尖上走了这么久，她太清楚了：任何一点异常都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刻意靠近她、和保密局沾边的人，都必须查得明明白白。方敏芝这根突然刺过来的暗刺，要么是能揪出叛徒的突破口，要么就是冲着她来的陷阱，无论哪一种，她都必须摸清楚底细。
眼下，唯一能给她答案、能核实这个名字底细的人，只有文渊阁的老陈。
她抬眼望向巷口，秋日的风卷着梧桐叶落了满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保密局巡逻队的皮靴声，混着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是金陵城最寻常的午后，却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她攥了攥手心，脖子上的银坠子隔着旗袍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定了神，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今日午后，必须去一趟文渊阁。
查清“鹞子”的底细，摸透行动队的人事，揪出那个藏在暗处、害死老周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