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晃晃悠悠,沈令渺哭累了,仿若坐在摇摇晃晃的摇篮里,昏昏欲睡。
她今日起得早,凌晨三点就被叫醒,起来沐浴焚香,梳妆打扮了,从寅时就开始忙活,一刻不停歇,直到现在。
纵使外面再是锣鼓喧天,鼓乐齐鸣,她还是抵不住沉沉困意,靠在花轿内壁,合上了羽睫。
不远处的半山堂,温京墨也似乎是随着从堂内出来看热闹的伙计看客一样,只是出来看热闹的。
遥遥注视着被八人簇拥抬起的花轿,里头坐着他朝思暮想的姑娘,今日她就要嫁作他人新娘。
温京墨望着高头红马上的男人,心头一片苦涩。
“京墨,京墨,你发什么愣呢?我喊你几声都不应答。”
温京墨骤然回头,见是家姊,嘴角习惯性上扬,摇头道:“没什么。”
“阿姊,你怎来了?”
温七里身着一袭黄衫,发髻挽起,只簪了一根木簪,是寻常已婚妇人打扮。
“我来看看。”温七里站到弟弟身旁,望向了他刚才望的方向,是武安侯娶妻的迎亲队伍经过了半山堂。
她不知道弟弟与沈家大娘子相识一事,见弟弟难得的凑热闹,挑眉打趣道:“吾家阿弟也思春想娶媳妇了?哈哈哈我一会儿就去告诉阿娘,阿娘听了一定欢喜!”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阿姊帮你跟爹娘说,保管我家阿弟得偿所愿,觅得如意佳人!”
温京墨压下了心头的苦涩,扯出了一丝笑:“阿姊别开玩笑了,弟弟无心婚嫁,只想钻研医术,济世救人。”
他不再望向迎亲队伍,转身进了半山堂。
锣鼓敲敲打打,唢呐高亢喜庆,绕城一圈,直到午时才抵达了忠勇侯府。
沈令渺已经酣然睡了一觉,花轿落地,轿门打开,新娘迟迟不出来。
一左一右喜娘俯身入轿,沈令渺才悠悠转醒,幸好她盖着盖头,长至肩际,喜娘也未发觉,新娘子睡了一路。
高高兴兴道:“新娘子,咱们到家喽~”
一左一右扶着新娘起身,从轿里出来,锣鼓顿时喧天,鞭炮齐鸣,欢天喜地。
脚下铺着红布,沈令渺踩在上面,手里拽着一条红绫,微微低垂着脑袋,但入目所及,皆是一片红色的海洋,依旧不知前方有什么。
她走得很慢,情不自禁地拽紧了手中的红绫,深深地呼了口气,忽然有点想撂挑子不干了。
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更后悔了!!
裴珩走在她身旁,察觉到手中的红绫收紧,偏头望向她,眼里流露出疑问。
下一刻意识到新娘头上顶着的红盖头,才发觉自己做了傻事,心里微动,幸好他一向冷脸,面上瞧不出什么。
出声询问:“怎么了?”
周围尽是丝竹笙箫齐鸣,鞭炮震天,沈令渺好似听见了身旁男人的低语,但又不太确定。
她的视线被盖头遮挡,全靠喜娘和手里的这根红绫,轻声指引方向前行。
“跨火盆喽!新娘注意脚下,前方火盆,抬高裙摆跨过去!扫去一切秽气,往后日子红火顺遂!”
沈令渺低着头,视线尽力往外瞟,依稀瞅见一个火盆,听着喜娘的话,手指拽紧了红绫。
裴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踌躇,忽然动了。
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颅,突然靠近,沈令渺吓了一跳,以为对方嫌她慢不耐烦了,正要抬脚。
刹那间,她被男人拦腰抱起,她还没回过神来,周围一片惊呼,连锣鼓声都似乎暂停了一秒。
随着男人的动作,沈令渺被凌空腾起,鸳鸯盖头红波荡漾,掀起了一角,一双扑闪扑闪的杏眼斜睨着男人的侧脸,还未认真细看,又被红波遮住了。
沈令渺飞起来的心一下又落回了原处,只是扑通扑通地乱跳。
众人也被新郎官的动作惊了一跳,眼见新郎官抱起了新娘,径自跨过了火盆,随着喜娘救场的一句:“新郎官疼新娘子,抱新娘跨火盆喽——”
锣鼓声再起,唢呐一声响,又回到了热闹的气氛,只是这一次似乎更加喧闹欢腾了。
沈令渺被男人抱着,双手下意识环抱住了裴珩的脖颈,心跳声如雷,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瞬间遍游全身。
大脑一片空白,有些不知思考,她是谁?她在哪里?她在做什么?
今儿一整天,从她寅时被叫起,似乎一切事情就不由她做主了。
周围传来的喧闹声令她很快找回了理智,小声道:“放,放我下来。”
男人的声音清朗微沉,传入耳畔:“一会儿跨了马鞍再放你下来。”
沈令渺闻言,心里一怔,所以他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才突然抱她的?
跨过了门槛上的马鞍,裴珩看了一眼从这里到正堂的距离,眉心微蹙了一下,依旧抱着怀里的人儿,没有放下的意思。
一路缓步行至中堂,才将怀里的人儿轻轻放下。
沈令渺被放下来,踩到地面,听见周围人的打趣,手一下从男人肩上缩回来。
红盖头之下,一张精致明媚的小脸绯红一片。
裴珩抿了下唇,视线扫了一眼四周,对上祖母含笑打趣的眼神,神情有些不自在,示意礼官继续。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新郎和新娘二人各执红绫一头,手执笏板,在满堂宾客的见证下,跪拜了天地,然后又拜了高堂,最后行夫妻对拜之礼。
“礼成——”
从此二人结为夫妻,命运相连,此生不渝。
沈令渺被左右喜娘搀扶入新房,端坐在婚床上等待,裴珩坐在她旁边,身侧传来男人温热的气息,颇有些不自在。
喜娘带着拉长的喜气洋洋的声音念道:“请新郎官挑盖头喽——”
裴珩从托盘里拿起缠着红绸的秤杆,伸到盖头下方。
沈令渺情不自禁捏紧了手中的绣帕,莫名的开始紧张起来了。
随着喜娘喜气洋洋的吉祥祝词,秤杆轻轻挑起了盖头一角,光线洒入眼帘,她有些不适应地闭了下眼睛。
刹那间,整张盖头自上而下被秤杆挑起,腾跃在空中,一下落入床里侧的被褥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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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渺睁眼,撞入了一双墨色深邃的眼眸里。
目光一怔,裴珩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新郎官服,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也正望向她。
她立刻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了一双灵动明亮的眼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心底道,裴珩穿红色衣裳比穿黑色衣服更好看,无论是第一次男人骑着高头黑马凯旋归来,一身玄黑铠甲,还是第二次大相国寺一身玄衣,都不如此刻一袭红袍惊艳!
他的肤色比寻常文官书生还要白皙一些,怪不得玉郎要戴上獠牙面具!
她愣神之际,殊不知裴珩也在盯着她的眼睛看,只见两排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欲说还羞,不敢露出全貌。
两行侍女捧着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等物,喜娘一边念吉祥话,一边从喜盘里抓起红枣桂圆、莲子花生,撒向床帐和被褥,道:“撒帐大吉!祝新娘新郎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沈令渺腹诽道,我可谢谢您嘞……大可不必!
红枣桂圆砸在身上微微有些疼,沈令渺悄悄往旁边躲了躲,身旁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挪身过来。
沈令渺抬眸,只看得见裴珩的侧脸锋利,不苟言笑,没想到对方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心底忽然有些安稳。
喜娘一边撒账,一边高声打趣新人:“撒帐撒帐,越撒越旺,新娘莫慌,新郎来挡,夫妻恩爱,地久天长!”
旁边围观的侍女们也纷纷唱和喜娘的话,齐声扬道:“夫妻恩爱,地久天长——”
众目睽睽之下,饶是脸皮厚如沈令渺,也不由自主地脸皮发烫,脸颊红晕了一片。
她悄悄抬眸打量挡在她身前的裴珩,只见男人侧脸依旧冷硬俊朗,不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耳廓微微泛红的痕迹。
她偷偷弯唇笑起来,战无不胜的裴玉郎竟然也会害羞。
撒帐过后,两位喜娘各自用银剪分别剪下新娘和新郎的一缕青丝,用红绳缠在一起,齐声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旁边的侍女又和声附和喜娘的话,跟着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置身于这样的氛围之中,沈令渺觉得,无论是脸皮再厚再淡定的人,也会情不自禁羞涩,难为情。
紧接着,喜娘拿了一对中间用红线拴着的葫芦瓢,斟满了甜米酒,递给新人。
沈令渺拿起一端,裴珩拿着另一端,胳膊互交,各执一卺,仰头一饮而尽。
合卺礼成!
裴珩侧首相望,瞧着她白皙绯红的脸颊,薄唇微勾,喉结自上而下滚动。
留下一句“等我回来”,起身移步前厅宴客。
令人不由自主紧张的视线也跟着消失在了屏风后,沈令渺不由自主地轻轻呼出了一口名为紧张的气息。
心里情不自禁在想,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做什么?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属于新嫁娘的不舍和忐忑褪去,涌起的是一丝欢喜,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好奇。
以及隐藏的一丝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