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似乎没有听见苏婉清的称赞,对着众人开口说道:“从今天开始,藏经阁正式对你们开放。”
说话间,藏经阁的大门敞开着,晨光从门窗外透进来,照在一排排书架上的梵文典籍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清香,夹杂着檀香和墨香,让人心旷神怡。
楚狂奴站在书架前,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卷《先天无形破体剑气》,喉结上下滚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世间居然还有这等剑道至高绝学?”
“是。修炼至大成,可化无形剑气,破世间万法。”
楚狂奴的手指死死地攥着那卷经书,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子学了!”
李淳罡站在他对面,手中也捧着一卷《先天无形破体剑气》,面色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炽热。“这门剑道,与贫僧的剑心不谋而合。师兄,贫僧也要学。”
洛阳站在最里面的书架前,手中捧着一卷《八苦谛听》,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她活了这么多年,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事,经历过无数痛苦,早已心如死水,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了。
但此刻,看着手中这卷经书,她的心中却泛起了一丝涟漪。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字一句念出经书上的八个词。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的心上。
无心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施主活了这么多年,这八苦想必都尝过。尝过之后,是放下了,还是更执着了?”
洛阳沉默了很久,久到藏经阁里的光线从晨光变成了午光,从午光变成了暮光。
她最终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本座……贫尼不知道。”
“那施主就好好参悟,参透了,自然就知道是放下了还是更执着了。”
苏婉清站在藏经阁的角落里,手中捧着一卷《莲华圣路开天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经书上的图画,一朵又一朵金色的莲花,在她眼中绽放、盛开、凋零、飘落。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有喜悦,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回头看了一眼神情专注的苏婉清,目光又移到那座广泽宝塔上,轻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接下来的日子,清凉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楚狂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到后山悬崖边上练剑。
他没有剑,也不需要剑。
他的剑是他的手指,是他的心,是他的意。
他并拢食指和中指,对着远处的山壁虚点。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指尖射出,没入山壁,无声无息。
他不信邪,又点了一指。
这一次他用了五成的内力,剑气在山壁上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坑。
楚狂奴的眼睛亮了。
他又点了一指,用上了十成的内力。
剑气没入山壁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山峰都在微微颤抖。
山壁上出现了一道数丈长的裂缝,碎石从裂缝中滚落。
楚狂奴站在悬崖边上仰天大笑:“老子学会啦!老子学会啦!”
笑到一半,剑气反噬,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悬崖边的石头上。
他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弥陀佛。”
李淳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水。
楚狂奴转过头,看到李淳罡负手站在他身后,灰色僧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赤足踏在悬崖边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你……你来做什么?”
“贫僧来练剑。”
楚狂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踉踉跄跄地走了。
他走到山门口时,苏婉清正在那里扫地。
楚狂奴从她身边走过,苏婉清头也没抬,手中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动作很慢很仔细。
“楚狂奴,你的伤没事吧?”
“死不了。”
“那就好。无心说,练这门剑道要循序渐进,不能急于求成。你太急了,伤了经脉,至少得养三天。”
楚狂奴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老子知道了。”
后山悬崖边,李淳罡负手而立,低头看着山壁上一道数丈长的裂缝。那是楚狂奴留下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好一个先天无形破体剑气,果然刚猛霸道,一往无前,不留后路。”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对面的山峰虚点了一下。
一道无形剑气从他指尖射出,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对面那座山峰上,一块数丈高的巨石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两半,断口处光滑如镜。
李淳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转身回到清凉寺,走到八宝功德池边,盘膝坐下。
池水中的金色光点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朝他涌来。
那些光点贴在他的皮肤上,钻进他的毛孔里,融入他的经脉中,修复着方才那一剑对经脉的损伤,温养着他的剑心。
与此同时,清凉寺大殿中,洛阳盘膝坐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念着《八苦谛听》。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每念一个词,她的眉头就皱一下,那张绝美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一丝痛苦。
她活了这么多年,这八苦她都尝过,每一个都刻骨铭心,每一个都痛不欲生。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自己已经超脱了。
但此刻,当这八个词从她口中念出来的时候,那些被她尘封了一千多年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佛珠,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嘴唇哆嗦着,想继续念经,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念不出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么多年来的痛苦画面。
无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轻声开口:“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洛阳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
那双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眼睛,仿佛在看着她,仿佛在问她:“你放下了吗?”
洛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双手合十,念出了那八个词:“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她的身体不再发抖,她的眼泪不再流。
因为她放下了。
苏婉清站在藏经阁的窗前,看着远处后山上正在打坐的楚狂奴和李淳罡,又看了看大殿里正在念经的洛阳。
“莲华圣路开天光。”
她轻声念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知道这门绝学有多强,她只知道这是无心给她的,是佛门的至高绝学,是度化众生的慈悲之力。
她不需要用它来杀人,只需要用它来救人,这就够了。
她双手合十,面朝佛像,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刻,她不像一个魔门妖女,也不像一个佛门居士,而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无心从大殿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欣慰。
清凉寺,终于有了真正的弟子。
“现在就看你们能走多远了。”
他轻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