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薄雾散去。
无心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苏婉清身上。
苏婉清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锅灰?”
“没有。”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贫僧在考虑,从何处开始教起。”
苏婉清愣了一瞬,然后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两盏被同时点亮的灯笼,“你……你要教我武功?”
“清凉寺的居士,不能只会熬粥。”
无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贫僧教你一套武功。”
苏婉清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搓了搓手,有些语无伦次,“什么武功?厉害吗?难学吗?我学得会吗?”
“天山折梅手。厉害。不难。学得会。”
四个回答,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激动。
她跟着无心一年多了,亲眼看着这个小和尚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天象境高手变成了陆地神仙,亲眼看着他度化了洪敬岩、曹长卿,亲眼看着他以一人之力改变了整个清凉寺。
她太清楚无心的实力了,能让他郑重其事拿出来教的武功,绝对不是凡品。
“看清楚了。”
无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动作很慢很慢,慢到苏婉清能看清楚他每一个手指的动作。
他的拇指扣在掌心,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名指与小拇指自然弯曲,姿态闲适得像是在摘一朵花。
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起手式,苏婉清的眼睛却怎么都移不开。
那只手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摸不透。
每一个手指的弯曲角度、每一处关节的细微转动,都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感,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枝,又像是水面上荡漾的涟漪。
“天山折梅手,共六路。第一路,起手式,寒梅初绽。”
无心的右手缓缓向前推出,五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没有任何内力波动,没有任何金光银光,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推手动作。
但苏婉清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心感受到的。
无心那一推之间,藏着三十六种变化,每一种变化都对应着一种不同的擒拿手法,每一种擒拿手法都能在瞬息之间锁死对手的关节、经脉、气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太可怕了。
这套武功,不带内力,不伤人,不杀人,甚至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但它能让任何敌人,不管是一品高手还是二品宗师,在瞬息之间失去反抗能力,变成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不是比杀人更可怕吗?
“看懂了多少?”
无心的声音将她从那种震撼中拉了回来。
苏婉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无心的手,最终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一成都没有。”
无心并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正常。这套武功光起手式就有三十六种变化,每一种变化又有三十六种变招,环环相扣,无穷无尽。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贫僧先教你最基础的指法。”
苏婉清站在老槐树下,双手举在胸前,十指像十根不听使唤的木棍一样僵硬地张开着。
她模仿着无心的姿势,拇指扣在掌心,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名指与小拇指自然弯曲。
看起来似乎一模一样,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
无心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哪里不对?我看着跟你做的一样啊。”
“施主的手太紧了。天山折梅手讲究的是松、柔、圆、活。松,是肌肉放松,不能绷着劲。柔,是关节柔韧,不能僵着。圆,是动作圆融,不能有棱角。活,是变化灵活,不能死板。施主的手,又紧又僵又方又死。”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筋微凸的手背,尴尬地笑了笑,重新放松手指。
这一放松不要紧,原来的姿势全散了架,拇指从掌心滑了出来,食指和中指也分开了,整只手软塌塌地垂着,像一只没有骨头的鸡爪。
“不对。太松了。”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嘛?紧也不行松也不行。”
无心没有回答,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苏婉清整个人僵住了。
一年多了,这是无心第一次主动碰她。
他的掌心很干燥,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多年抄经磨出来的,不是练功的茧子。
不粗糙,也不细腻,温热的触感从她的手背传遍全身,像是一股细细的暖流。
“施主感受一下,贫僧的力度。”
无心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摆放到正确的位置,拇指扣在掌心,不轻不重,既不会滑脱也不会压得太紧。
食指与中指并拢,不松不紧,指缝之间刚好能夹住一张纸。
无名指与小拇指自然弯曲,不屈不直,弧度像是一弯新月。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苏婉清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指扣着自己的手指。
“感受到了吗?”
“……嗯。”
“现在施主保持这个姿势,自己试一遍。”
无心松开了手。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没来由的心绪压了下去,闭上眼睛,回忆着方才的感觉,慢慢地将左手也摆成了同样的姿势。
这一次,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了,也没有那么软塌塌了,像是刚刚好。
“对了。”
无心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赞许,将她的左手也调整了几个细微的角度,“无名指再弯一分……小拇指再直半分……对,就是这样。”
苏婉清保持着手上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动就把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感觉给丢了。
“现在,施主试着将右手向前推出。动作要慢,越慢越好。”
苏婉清咬了一下嘴唇,缓缓地将右手向前推出。
动作慢得像是在泥浆里移动,慢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根手指在空气中划过时的细微阻力。
推出去三寸的时候,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产生了一股微妙的吸力,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那里流动。
推到一半的时候,那股吸力变成了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她的指尖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来回游走。
“不要停。继续推。”
无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她耳边响起,清清凉凉的,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平静了下来。
苏婉清继续往前推,手掌完全展开,五指定格在一个极其舒展的姿势,像是雪中绽放的梅花在迎着寒风盛开。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套武功叫做天山折梅手。
不是摘梅花,是成为梅花。
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展开的姿势,指尖微微泛红,像是刚从雪地里摘下来的红梅花瓣。
她试着变招,食指和中指猛地扣向掌心,无名指和小拇指向外弹开,动作又快又准,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像是一根无形的鞭子在空气中抽了一下。
“施主方才那一变,是第二路的‘寒梅傲雪’。贫僧只演示了一遍,施主就学会了?”
苏婉清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同样惊讶,“我不知道,刚才就是……忽然觉得应该那样做,就做了。”
“这就是悟性。”
无心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赏,“施主的根骨虽然算不上顶尖,但悟性极高。这套天山折梅手,有些人学一辈子都摸不到门道,施主第一次练习就能触类旁通,很难得。”
苏婉清咧嘴笑了,“你这是在夸我?”
“贫僧在陈述事实。”
“切,你就是不好意思直接夸。”
无心没有接话,将话题拉了回来,“第一路寒梅初绽,施主已经掌握了起手式。接下来贫僧教施主第一路的三十六种变化。施主看好。”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快的不是招式本身的速度,而是变化的速度。
前一秒还是拇指扣掌心的起手式,下一秒食指与中指已经点向虚空某处,再下一秒五指已经握成了一个空拳,再下一秒……
苏婉清看得眼花缭乱,明明只是一只手在那里动来动去,她却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千军万马的厮杀。
每一根手指都是一把刀,每一处关节都是一支枪,每一次变化都是一场战役。
三十六种变化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全部演示完毕,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滞。
“看懂了多少?”
“一成不到……”
“正常。这套武功,不是用眼睛学的,是用心学的。施主不要着急,慢慢来。”
无心将第一路的三十六种变化拆解开,一招一招地教她。
苏婉清学得很认真,每一招都反复练习几十遍,直到无心了才继续下一招。
遇到那些怎么都做不对的地方,无心会伸手矫正她的姿势,握着她的大拇指,扣到正确的位置;托着她的手腕,抬到合适的角度;点着她的肩井穴,让她肩膀彻底放松下来……每一次肢体接触都短暂而克制,像是蜻蜓点水,沾一下就离开了。
苏婉清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她注意到,每次无心碰过她之后,那个总是练不对的招式就会忽然变得很顺手,像是他的内力顺着指尖流进了她的身体,悄悄地帮她把那些堵在关节里的东西疏通了一遍。
练了一个时辰,苏婉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休息一下吧。”
无心走到石桌前坐下。
苏婉清跟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趴在石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抽象的画。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连续练习太久导致的肌肉疲劳。
“无心。”
“嗯。”
“你的武功,是谁教你的?”
无心的手指微微一僵。“没有人教。”
“没有人教?那你这一身武功是从哪里来的?”
无心说谎脸不红,心不跳:“佛给的。”
苏婉清盯着无心的脸,上面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依旧平静如水。
她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觉得这句话就算是真的,也不该这么轻松地说出来。
佛给的,说得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你就是个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