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腿还是软的,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无心面前。
她仰起头,看着无心那张平静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无心,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佛祖派下来的?”
无心看了她一眼。
“不是。”
“那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从天上来。”
苏婉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你这个和尚,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无心没有笑,他的目光落在后山那座青铜钟楼上,若有所思。
“苏施主。”
“干嘛?”
“你上去敲一下那口钟。”
“我?!”
苏婉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你让我去敲钟?那口钟看起来有好几千斤重,我怎么敲得动?”
“敲得动。”
无心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事实,“钟锤上附有佛门法力,普通人也能敲响。你去试试。”
苏婉清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山那座青铜钟楼,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
她沿着新出现的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无心,生怕自己走远了就被什么妖魔鬼怪给吃了。
无心目送她走进钟楼,转过身,面朝山门的方向。
秋风吹过,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露出里面的灰色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打着补丁,寒酸得不像一个拥有三座佛门至宝的寺庙主持。
但他的眼睛,比头顶的天空还要辽阔。
他双手合十,面朝东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拜佛,不是拜天,是拜他那已经长眠在后山坡上的师父。
“师父,你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老人。
“清凉寺,越来越像样了。”
后山,钟楼上。
苏婉清站在那口青铜大钟面前,双手握住了钟锤。
钟锤比她想象的轻得多,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钟锤的表面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将钟锤撞向铜钟。
“咚!”
一声悠长的钟声从钟楼上响起,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召唤,穿过了千山万水,穿过了云层雾霭,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钟声所及之处,苏婉清感觉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头顶灌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她手臂上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在钟声的涤荡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隐痛彻底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清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经过胸腔,经过丹田,一直沉到了脚底。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甘泉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每一根骨头都在歌唱。
这种感觉,比她这辈子体验过的任何快感都要强烈,都要纯粹。
苏婉清睁开眼睛,转过身,跑下钟楼,跑过藏经阁,跑过新修葺的青石小径,跑过那棵老槐树,跑到无心面前。
“无心!那口钟!那口钟……”
她气喘吁吁,语无伦次,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像是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
无心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感觉如何?”
“舒服!太舒服了!比……比我练任何功法都舒服!无心,这口钟到底是什么宝贝?”
“佛门至宝。每日敲一次,可以涤荡心神,滋养修为。”
苏婉清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
“那我以后每天都可以敲吗?”
“可以。”
“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苏婉清高兴得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两个圈,白裙裙摆飞扬,像是一只欢快的白蝴蝶。
她转着转着,忽然停下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无心,咱们清凉寺现在有钟楼了,有藏经阁了,有山门了,你是不是该考虑考虑,招几个弟子了?”
无心看着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招弟子?”
“是啊!你见过哪个寺庙只有一个和尚一个妖女的?”
“你不是妖女。”
“那我是什么?”
“你是贫僧的朋友。”
苏婉清愣住了。
朋友?
原来我不是妖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心看着她,那双深沉如星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秋风吹过清凉寺,吹过那棵老槐树,吹过新落成的汉白玉山门,吹过山门两侧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山下的青州城里,老百姓们正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炷香的功夫里,一座深山里的破庙,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清凉寺的汉白玉山门上时,山下已经有了第一批香客。
他们是附近的村民,平日里上山砍柴、采药、打猎,对这座破庙再熟悉不过了。
但今天,当他们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走到山门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门呢?
那座破旧的、歪歪扭扭的、连匾额都快要掉下来的山门呢?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壮丽的汉白玉山门,门柱上双龙盘旋,门楣上莲花盛开,门侧石狮怒目圆睁,威风凛凛,像是一夜之间从天上掉下来的。
一个背着药篓的老汉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这……”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旁边一个挑着柴的年轻人更夸张,手里的柴担“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僵在原地。
“老王头,你掐我一下,我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老汉伸手掐了他一把,年轻人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震惊。
“不是梦……不是梦……”
他们战战兢兢地走过山门,穿过青石铺就的甬道,来到大殿前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石桌石凳还在,但大殿的屋顶上多了一圈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戴了一顶金色的帽子。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诵经声。
一个年轻僧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山涧的溪流,清清冷冷地流淌着。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老汉和年轻人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走进大殿。
殿内香烟袅袅,烛火摇曳,新塑的释迦牟尼佛端坐在莲台上,低眉垂目,面容慈悲。
佛像前,一个年轻僧人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口中经文不断。
他的袈裟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雪压不弯的青松。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容貌极美,眉目如画,一身白裙纤尘不染。
她没有跪在蒲团上,而是安静地站在大殿一侧,双手捧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嘴唇微动,跟着僧人的节奏一起诵经。
老汉和年轻人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文铜钱,放进功德箱里。
铜钱落进箱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无心的诵经声没有停,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知道,清凉寺的第一批香客,来了。
他也知道,从今以后,清凉寺再也不是一座无人知晓的破庙了。
它会越来越有名,越来越大,越来越气派。
它会成为天下的清凉寺。
秋风拂过,后山的青铜钟楼发出悠长的钟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