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快到了极致。
青色的剑气凝成一线,像是裁缝手中的针线,又快又准地刺向无心的心口。
剑尖距离衣襟还有三尺。
两尺。
一尺。
洪敬岩的嘴角已经微微上扬,他甚至能预见到下一刻长剑刺穿无心胸膛的画面。
但就在这一刹那,无心动了。
不是躲。
他的身体在失衡的瞬间诡异地扭转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双脚从石头上一滑一错,身体贴着地面平平地旋转了半圈,恰好让那一剑擦着他的肩膀刺了过去。
袈裟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但皮肉未伤分毫。
洪敬岩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无心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就在身形旋转的同一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
金刚伏魔拳,第一式,金刚怒目!
金色的光芒从拳面上炸开,像是一轮小太阳在他拳头上燃烧。
那股金光不同于大慈大悲手的柔和中正,而是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霸道和刚猛,拳头未至,拳风已经将空气撕裂,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洪敬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来不及收剑,来不及变招,只能将刺出的长剑猛地横在身前,剑身挡在拳头与胸口之间,同时内力疯狂灌注到剑身中,青色的剑气在剑身上凝成一层厚厚的护盾。
轰!
拳头砸在剑身上。
那一瞬间的声音不像血肉之躯击打金属,倒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
巨响过后,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纹路在蔓延。
洪敬岩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青剑,竟然在拳头的轰击下裂开了!
裂纹从拳面与剑身接触的那一点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瞬间爬满了整柄剑身。
然后,长剑炸了。
碎片四溅,在月光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芒,像是一场青色的雨。
洪敬岩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一直飞出十几丈远,才重重地撞在一棵老槐树上。
那棵碗口粗的老槐树应声而断,树干碎裂,树冠轰然倒地,激起漫天的尘土和落叶。
洪敬岩从树干上滑落下来,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嘴角全是血,胸口的衣衫被拳劲震得支离破碎,露出里面一件不知什么材质的内甲。
内甲上有五个深深的凹痕,那是拳印。
如果不是这件内甲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他的胸骨现在已经碎成了粉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苏婉清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她看过无心出手,两个月前在庙门口,他一掌震退了徐阎。
但那一掌和这一拳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两个月前的无心像是一把刚出鞘的钝刀,虽然锋利但还不够快。
现在的无心像是一柄千锤百炼的神兵,锋芒毕露,所向披靡。
洪敬岩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站在月光下的无心。
那个年轻僧人缓缓收回拳头,拳面上的金光渐渐消散,露出白皙干净的皮肤。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洪敬岩,没有得意,没有嘲弄,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一拳不是他打的,仿佛震退一个北莽年轻一辈的顶尖高手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洪敬岩忽然明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占到上风。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从他刺出第一剑的那一刻起,无心就已经在算计他了。
那些躲避,那些狼狈,那些看似破绽百出的闪避,全都是故意的。
不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拖延时间。
是为了试探。
试探他的剑有多快,有多狠,有多深。
洪敬岩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苦笑。
“……你方才一直在试探我?”
无心没有否认。
双手合十,微微点头。
“施主的剑太快,贫僧从未与这般高手交过手,不敢贸然反击。只得先摸清施主的剑路,再寻机出手。失礼了。”
失礼了。
洪敬岩听到这三个字,胸口的伤忽然更疼了。
不是内伤发作,是被这三个字气的。
他更漏子洪敬岩,北莽棋剑乐府年轻一辈第一人,剑气近黄青的得意弟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
像一个陪练的木人桩一样被人试探剑路,被人摸清底细,然后一拳轰飞。
对方还说“失礼了”。
洪敬岩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内甲被拳劲震得变了形,贴在皮肤上硌得慌。
他松开捂着胸口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着,但很快就被他强行控制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无心,看向他身后的苏婉清。
那个女人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双手紧紧地攥着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无心的背影。
洪敬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无心,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小和尚,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阴癸宗弟子。”
“你知道阴癸宗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
“知道她还护着她?”
洪敬岩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们佛门中人,不是最讲究清规戒律吗?这个妖女手上沾了多少男人的血,你知道吗?你护着她,就是对那些死在她手上的冤魂的亵渎。佛祖就是这么教你的?”
无心沉默了片刻。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表情的每一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经历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平静。
“施主,贫僧没有见过那些冤魂,也没有见过施主所说的那些杀戮。贫僧只看到,施主方才那一剑,若是刺实了,能将身后那位女施主连人带树劈成两半。”
洪敬岩的眼角跳了一下。
无心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
“贫僧不知道施主与这位女施主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想知道。贫僧只知道,在贫僧的地盘上,贫僧不能看着任何人被杀。至于这位女施主以前做过什么,那是她的事,自有她的因果去报应。贫僧无权审判她,施主也无权。”
洪敬岩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不是一个高手打量另一个高手的目光,而是一个人在审视另一个人的灵魂。
他没能从无心的眼睛里找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虚伪,没有做作,没有掩藏在慈悲之下的私心。
这个小和尚,是真的这么想的。
洪敬岩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看着无心,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着他脑袋上那六个深深的戒疤。
一个十八岁的天象境高手。
真的只是运气吗?
洪敬岩深深地看了无心一眼,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无心。”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清凉寺,无心。我记住了。”
他将手中仅剩的剑柄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今日之赐,他日必当奉还。”
转身,迈步。
“慢着!”
忽然,无心叫停住了准备离开的洪敬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