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咬牙切齿:“妖女,你害死我儿,今日便是追到天涯海角,老夫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白衣女子“哎呀”了一声,从无心肩后探出半张脸,笑嘻嘻地说:“徐老头,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明明是你儿子自己下药暗算我,死在洞房花烛夜是他咎由自取。”
无心沉默了。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成亲当晚死在洞房里?
怎么死的?真是克死的?
还是……
他看了白衣女子一眼,后者正冲他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狡黠的笑意,哪有半分愧疚。
灰袍老者咬着牙说出了下一句话:“小师父,这妖女的话不可信。她是我北莽境内臭名昭著的采阳妖女,专以美色诱骗青年男子,取其元阳修炼邪功。死在她手上的男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儿不过是其中之一。小师父你若执意护她,便是与我北莽徐家为敌!”
无心心头微动。
他虽身在破庙,但藏经阁里那些江湖轶事可不是白看的。
北莽那个地方民风彪悍,刀客横行,江湖势力错综复杂,徐家在北莽算得上是一方豪强,家主徐阎人称弯刀老怪,善使一把七宝弯刀,杀人如麻,凶名赫赫。
眼前这灰袍老者,莫非就是徐阎?
灰袍老者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走南闯北数十年,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
眼前这小沙弥不过十八岁,就算得了什么奇遇,又能有多少实战经验?
天象境又如何?
境界是境界,杀人是杀人,这是两码事。
“小师父执意要管这桩闲事?”
徐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无心双手合十,掌心金光未散,神色平静如水:“阿弥陀佛,这里是清凉寺地界,不可造杀戮。”
这句话很明显,言外之意就是寺外我不管你干什么,但是寺里面你不能乱来。
徐阎暴怒,额头青筋暴起,“今日老夫便不信了,管你什么清凉寺。”
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徐阎这一动,当真如惊雷炸响。
弯刀出鞘的瞬间,那七颗宝石齐齐亮起幽光,刀身嗡鸣,像是困在笼中多年的凶兽终于被放了出来。
雨水被刀气劈成两半,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奔无心面门而来。
不是冲白衣女子,是冲着无心。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他知道不先解决这个小和尚,根本碰不到后面那个女人。
所以这一刀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指玄巅峰的全力一刀,裹着数十年的煞气和杀气,刀未至,刀气已经凝成了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直透心肺。
无心身后,白衣女子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无心没有退。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合十的双掌微微分开,右手竖在胸前,左手缓缓向前推出。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手掌翻动间,指尖划过雨幕,带起一道道金色的残影,像是佛前莲花次第绽放。
大慈大悲手,第二式,佛渡众生。
没有第一式那样猛烈的爆发,这一掌柔和了许多,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更加厚重。
金光从掌心扩散开来,像是一轮太阳在破庙中升起,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刀光撞上金光。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破庙都在震颤,屋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那尊泥塑的佛像晃了两晃,竟从莲台上滑落下来,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徐阎的刀被震得高高扬起,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的人也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退到庙门外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那一道金色掌力并未消散,而是继续向前推进,将庙外的一棵古松拍得连根拔起,在雨中翻滚着飞出了十几丈远。
满场死寂。
雨水浇在每个人头上,却没有人敢动一下。
那三个指玄高手面面相觑,眼底全是惊骇。
二十多个小宗师的刀都拔出了一半,却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僵硬地停在原地。
他们不是没见过天象境的高手出手,但没见过这种天象境。
一个十八岁的和尚,一招就震退了徐阎,而且还留了手。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一掌如果再往前推三寸,徐阎就不是震退的问题了,而是胸腔塌陷、五脏俱碎的问题了。
徐阎站在雨中,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死死盯着无心,目光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老狼,又狠又不甘。
“……好,好一个清凉寺,好一个小和尚。”
徐阎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夫行走江湖四十余年,从未见过你这般年纪的天象境。敢问大师法号?”
“无心。”
“无心……无心……”
徐阎念了两遍,把这个名字刻进了骨头里,“老夫记住了。今日之赐,他日必当加倍奉还!”
无心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施主,贫僧无意与你为敌,刚刚已经留手,此地乃是佛门清净之地……”
“不必废话了。”
徐阎将弯刀插回鞘中,那动作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小师父护得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妖女,老夫不信你一辈子躲在寺里面不出来!”
他一挥手,厉声道:“走!”
三十多人如潮水般退去,眨眼间消失在雨幕中。
马蹄声渐行渐远,山道上只留下一片凌乱的足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杀意。
雨还在下。
破庙空了。
白衣女子从无心身后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徐阎真的走了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柱子上。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
无心转过身看着她。
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袭白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玲珑有致的曲线。
她的容貌确实极美,但此刻无心关注的不是这个。
他注意到她的颈间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皮肉翻卷后又长好了,留下一条银白色的细线。
还有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但指节处有薄薄的茧。
不是握刀的茧,是弹琴或者使针的茧。
“施主,”
无心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该跟贫僧说实话了?”
白衣女子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实话?什么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