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居高临下地打量,又被人不轻不重地讥讽,常安微圆的脸颊涨得通红。
心中一边想着,同为修士,何至于如此无礼。一边又告诫自己,还要求人办事,最好忍气吞声。
念头辗转间,对昆仑墟的滤镜碎了一地。
回头却见宁师妹脸上依旧毫无异色。
她整个人眉目从容,静而不冷,好似桃花精魄所化,明明好颜色,骨子里却透出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把自己看得一怔。
又见宁师妹上前半步,将自己挡在身后,向着面前态度倨傲的两位修士弯腰行礼。
礼行得不深不浅,不卑不亢。而后她直起身,语气平缓,好似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晚辈自知身份低微,无机缘拜见宫主。”
宁沉欢说着身份低微,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不曾躲闪,也没给这二人留下借机嘲讽的空隙。
话音未落,她已继续道:“二位修为气度,绝非昆仑墟寻常弟子。言谈间提及霁翎宫宫主,语气亲近——”
宁沉欢微微一顿,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冒昧,垂下眼帘,斟酌着词句,片刻后又抬起眼:“必定与霁翎宫宫主关系匪浅。”
到了这一步,她已从面前二位修士的态度中摸清了虚实。金羽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未必有多重,这枚令牌,却非同小可。
足以让这两个眼高于顶的修士对内心瞧不起的人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宁沉欢想到袖中华贵无比的霁翎宫宫主令,心里有了计较。
方才那些话,句句落在两人最受用的地方。年轻的修士眼神都变了,嘴角弧度从嘲讽变成了受用,下巴微微抬起。
连常安都松了口气,以为师妹要采取怀柔政策,先哄着这两位把正事办了再说。
却听宁沉欢话锋一转,手持霁翎宫令牌,不复方才的温吞恭敬:“绣湖一事,干系众多。如今巧遇二位——晚辈斗胆,挟此令牌,请二位引我们入霁翎宫,面见宫主。”
这话一出,年轻的修士,一张脸瞬间僵住,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只觉被人戏耍。常安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既觉得痛快,又替她捏了一把汗。
站在左侧的修士伸出手,按住了身边快要发作的同伴。
“修为不高,胆量却够用,”他看了眼宁沉欢,又对同伴道:“消停些,人家本可以直接命令,却还先将你夸得飘飘然,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年轻的修士被他这话噎得脸更红了,嘴角抽搐了两下,气急败坏:“什么夸赞?那分明是在确认咱俩好不好用!”
宁沉欢为自己澄清:“二位人中龙凤,晚辈绝无轻视之心。”
话是好话,只是语中未有波澜,可信度便弱了几分,怎么看都像敷衍。右侧的修士,嘴角又抽动了下。
四人朝着昆仑墟的方向行去,交谈声落在身后。
“四下无人,你方才以言语压我,也不怕我夺了你手中令牌?”
“前辈说笑了,方才令牌在您手上,您都没有起据为己有的心思。前辈行事磊落,晚辈又有什么好怕的。”
“你这人倒有意思,比你旁边的闷葫芦强多了。”
常安:“......”
“现下也算认识了,不自我介绍一下?”
“......”
目送宁沉欢一行人上了昆仑墟,五人‘歘’的一声显现身形,站姿从容。
先前纪挽星来时,他们结伴下山做任务,正好错过。今日听纪长空说起,课业一结束,族服都来不及换,便早早下来等着。
倒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好奇。好奇她师从何人,好奇她在苍梧山究竟学了什么本事。更想知道,纵有纪御岚背书,她又凭什么一来便占了少宫主之位。
五人皆具顶尖天资,坐拥最优渥的资源,又有金仙亲自授课,偶尔还能得妙仪真仙指点一二,端的是意气风发、天资纵横之辈。
即便身着庄重古板的族服,也掩不住他们眉目间蓬勃的朝气。又因为太过耀眼夺目,连代表着规矩的族服都沦为他们自身的陪衬。
五人疏疏朗朗站成一个半圆,正中那人,是玺轩宋氏宋青鸾。
穿着一件鹅黄圆领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洁白的中衣。袍服剪裁合度,腰束得紧窄,衬得她身姿如新竹般挺拔。
胸前绣着一幅鹿鹤同春图,鹤唳云端,鹿鸣幽谷,松柏长青,祥云缭绕。
从前宋氏的鹅黄圆领袍绣的是蟾中折桂,代表着九洲第一的实力。后来剑修式微,便默默把那份傲气压了下去,改成了鹿鹤同春。
既不失世家体面,又添了几分文人意趣。宋青鸾穿着这身衣裳站在众人之间,灵秀天成。
“白等了,”玉芊芊站在宋青鸾旁边,偏头看了眼旁边的纪长空,语气懒洋洋的,“她怎么比你还特立独行?”
纪长空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地摊开手:“芊芊姐,别污蔑我,我算得上家中最按部就班的老实人了。”
他本就生了一张端正温驯的脸,此刻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委屈,倒真像那么回事。
只是除了神游天外的宋青鸾,其余几人皆笑出声来。
“好吧,老实人,”姜怀真上前一步,身手揽住纪长空的肩膀,“既然出了昆仑墟,不若我们去醉仙居小酌一杯。”
“好主意,”温景行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绘着一幅山水,墨色淋漓。
他慢悠悠地摇了两下,嘴角弯着,“正好醉仙居重开春日宴,不知新出了什么美酒。”
“难怪你愿意与我们出来,原来早就打好了主意,”玉芊芊一脸恍然,随即又道,“若是长空不急着回霁翎宫,我没意见。”
“一点都不着急,”纪长空摆摆手,语气轻松,“霁翎宫有事自会寻我,当下还是陪芊芊姐不醉不归要紧。”
姜怀真一拍手,笑着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宋青鸾,嘴角一弯,“只是谁来请客呢?”
这问句里早有所指,温景行收起折扇,啪地敲在姜怀真手背上,神色间带着几分调侃:“伯母也没曾亏待你,灵石不给我们花,留着做什么?”
姜怀真吃痛地缩回手,不满道:“景行,你怎么变了,以前也没见你阻止过。”
温景行一时语塞,说不出所以然。
“回神了——”玉芊芊懒得管这两个人拌嘴,径直走到宋青鸾面前,抬手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清脆利落,“醉仙居,你请客。”
宋青鸾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出来。她眨了眨眼,脸上的茫然只持续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方才她满脑子都在拆解白翁的剑招。自她有记忆起,白翁便陪伴在自己身边。每当自己觉得可以打败它时,白翁展现出来的实力,又会让自己意识到还差一截。
白翁剑招巧妙,自己想要胜过它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不如先陪他们去醉仙居畅饮一番。
宋青鸾拿定主意,又见温景行看向自己,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纪长空余光瞥见温景行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如春风拂面,和煦得不像话。
他觉得万分莫名。以前宋青鸾请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也没见温景行高兴成这副模样。
......
出乎宁沉欢的意料,霁翎宫的行动远比她想象的快。
因为令牌的缘故,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霁翎宫,正巧赶上宫主在殿内处理事务,通报过后,很快便有人引他们进去。
宁沉欢取出信笺与留影器,双手呈上,自有侍从接过,趋步送至纪御岚案前。在纪御岚低头翻阅书信、查看留影器时,宁沉欢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方才匆匆一瞥的宫殿本身。
霁翎宫修得极尽华丽,殿宇高阔,飞檐斗拱层层叠叠,令人望而生畏。她心里暗忖:这般恢宏,莫非是为了震慑来者?
不过一息的功夫,纪御岚放下信笺,脸色未变,吩咐一句,“召集族中长老议事。”
传话的弟子匆匆而去,宁沉欢与常安被请出主殿,在相邻的偏殿外的廊道中静候。
霁翎宫内没有启用绝音阵,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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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阔空旷,主殿中的谈话声被廊道拢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少宫主初出茅庐,便撞上这等大案,一出手便知不凡。”
“难怪少宫主幼时就能拉动大羿神弓,如今少宫主既在,霁翎宫何愁不兴?”
两人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可在宁沉欢听来,更像是恭维。
她垂下眼,将“大羿神弓”四个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武器吗?名中带个“神”字,莫不成是神器?
不等她深想,纪御岚的声音已从殿内传出:“她年轻识浅,日后免不了要诸位多费心,尽力辅佐。”
语调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定当竭力辅佐。”殿内众人齐声应诺。
自始至终,竟无一人提及绣湖之事该如何处置。然而等诸位长老鱼贯而出,参与行动的弟子早已选派停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许是念在宁沉欢与常安二人送信的份上,霁翎宫也将他们一并带上。
霁翎宫出动的飞舰远比金陵城的飞舟更为豪华、更为迅疾。不过两日,飞舰已悄然潜入绣湖上空,隐没于云层之中。
莫说宁沉欢,便是土生土长的常安,也被霁翎宫的大手笔惊得合不拢嘴。
二人毕竟不是昆仑墟弟子,抵达绣湖后便就此拜别。随后,他们通过通讯符联络上方见微,匆匆赶往清宴堂与他们汇合。
在上界待了数月,宁沉欢对这边的常识也渐渐摸清了门道。
短距离联络大抵有两种方式:一是联络符,二十里内可用;二是通讯符,百里内可用,但代价要昂贵得多。
至于长距离通信,花费更是天文数字。与距离并非等比增长,而是成倍地往上翻。
三人碰头后交换了各自的信息。宁沉欢这才得知,白霓已经没有翻案的可能;常安则绘声绘色地讲起他在昆仑墟的见闻。
霁翎宫宫主令已被收回,宁沉欢本想知会金羽一声,却被方见微告知,她已离开清宴堂,有事在身。
大约是去飞舰上见昆仑墟的弟子了,宁沉欢暗自想着,没有纠结,又问方见微:“师兄,师尊在哪儿?我去拜见一下。”
方见微道:“方才师叔说他要回房休息片刻。师妹可有什么要紧事?”
宁沉欢摇了摇头。她不过是本着尊师重道之心,并无要事,既然师尊正在休息,便不好打扰了。
方见微便顺势道:“既没有要紧事,师妹和师弟先去歇息吧。奔波了这么多时日,也该松口气了。”
他停了停,想到马上可以回去见到阿黍师姐,语气里不由多了几分期待,“好在也快要结束了,马上就可以回浮槎山了。”
三人就此告别,却不知方才说要休息的时黎,此刻并不在房中。
今日也算凑巧。霁翎宫的人马已至绣湖,纪挽星不得不前去露面,这一来便给了辛阿难一个空隙,他将白霓从牢狱中提了出来。
台上的演员已经就位,辛阿难便一封接一封地传讯给时黎。话虽翻来覆去,意思却是同一桩:他排了一出好戏,请她移步一观。
地点很近,就在清宴堂的密室之中。密室的入口藏在正堂后侧的假山之中,石阶窄而陡,壁上嵌着长明灯。
纪挽星不知何时便会归来,时黎本不想理会辛阿难,奈何这人脸皮厚得出奇,信息狂轰滥炸,到最后已经不是在求她,而是在催她了。
时黎被搅得心烦,为了求片刻清净,也想知道辛阿难到底排演了一出什么戏,值得他如此乐此不疲,索性直接在密室深处显现身影。
她刚一落地,便感知到这间密室内还有旁人。眉头微动,灵光流转,面容便隐入一片朦胧之后,即便坊主近在咫尺,也休想看清她的五官。
于是,极乐坊坊主便看到相当诡异的一幕。
他那素来阴晴不定、喜怒难测的道主辛无咎,此刻腰身微躬,姿态放得极低,殷勤地引着一位看不清面容的人往主位走去。
而素来懒散、漠然、又带着几分洁癖的辛无咎,待那人落座之后,便径自坐在其下首,示意自己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