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济才端坐高堂,看着落座的连茹习询问,“连小姐,你有受伤吗?”
他属实没想到萧煜明的人还会故地重游,而恰巧是他拜托连茹习带话。
“回大人,臣女没事,臣女在那小厮身上发现了这个,兴许能对案件提供帮助。”连茹习从袖中掏出药包,命春茴呈递。
春茴拿着药包走上前,连茹习看着她的背影愣神,她好像遗忘了什么信息。
淑妃的宴会邀请了许多闺阁女子,闺阁女子的母亲婢女也都来了,但中毒的却全是贵女,这太奇怪了。
太医捏着药包里的粉末摇头,这不是她们的解药。
范济才急切的询问,“还望太医把话说清楚,不是解药难不成是毒药?”
太医指尖蘸取药包上白色的粉末,“大人,这的确是毒药,它的毒性很强,虽然与小姐们中的毒相似,但不是一种。”
范济才忽然想到了名册上的人名,他让太医和连茹习先行离开。
待无关人员离去后,他提着官袍的下摆,小心翼翼的推开中间的房门。
萧煜明坐在茶桌前,他的目光没有被范济才影响。
范济才跪地,“殿下,连小姐捉住了下毒的人。”
萧煜明:“哦?这么快?”
范济才头低的更低了,“被捉住的人不是我们的人,用的毒药也与我们不一样。”
萧煜明指尖动了动,“那他的毒下成功了吗?”
“微臣不知。”
茶杯轻颤,萧煜明忍下烦躁,轻声细语的维持着自己的形象,“大人,本宫只有一种毒的解药,如果……”
范济才:“殿下,微臣一定会尽快查明,还望殿下届时能给出解药。”
萧煜明起身走到范济才身前,他父皇说,范济才会是他最得力的帮手,但他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所求不同,一时的同路不代表永远同路,他只相信握在手心的权利和把柄。
范济才有个容貌卓绝知书达礼的妹妹范含柔,他暗中给她递了请帖。
范含柔聪不聪明萧煜明不知道,萧煜明只知道她听说是太子下的帖子不顾爹娘的阻拦也要前来。
范济才从屋内退出,他轻拍膝盖上的灰尘,一墙之隔的房屋内躺着他的妹妹。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做违心事时的心情,他当时是那么的唾弃自己,而现在,他已娴熟。
他太天真了,参与夺嫡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呢?他一步又一步的谋算,他想成功后鱼跃龙门,也想失败后能全身而退。
他处处给自己留退路,却没想到萧煜明断了他的退路。
这次的不听话是妹妹,下一次会是谁呢?下一次还会有解药吗?
他摇头,这些不是他该思考的问题了,他不能退了。
*
萧焻看着手边的证据与跪地的人,他从没想到萧煜明第一个想除掉的人是萧炳明。
萧炳明跪在他面前,他的脊背挺直,他没有暴怒,没有愤恨,他相信他父皇能还他一个清白。
该怎么还呢?
从游湖到现在如钝刀磨羊,羊的喉咙早已割破,羊必死无疑。
他一只手掩面,另一只手将手边的证据扔在他脸上,与之一同的还有喝剩的半盏茶。
茶杯砸在萧炳明额前,渗出血液沾染着写满他“罪名”的纸张。
一桩桩不知从哪冒出的事件,一个个他不认识的人构成了他的罪名。
萧焻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愤怒嘶吼,怒斥着他的罪行。
萧焻说他残害手足,萧焻说他勾结大臣,萧焻说他嫉妒成性,萧焻说他结交武将,萧焻说他窥伺皇权,萧焻说他意图谋反……
萧炳明为自己辩解,他说这些证据是虚构的,他从没见过这些人。
连茹习等人在萧焻扔杯子时就被赶出,郎中拿着所谓解药去救治中毒的人。
屋内的大门紧闭,人群四下散开,她也转身离去。
她并不担心萧焻此刻的怒吼,萧炳明不是下毒之人,再怎么多的假证也无法将他扳倒。
萧铖明看着跪地的萧炳明止不住的头晕,他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在很久以前,跪地的人是他。
范济才站在一侧,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萧炳明有多冤枉,他能帮他平冤吗?
他不能,他不仅不能,他还要将他的罪名捶死,名单上的官员汇聚在门外,范济才推门。
晡时的阳光涌入屋,直冲屋内的几人。
萧炳明沐浴大片阳光,萧焻萧煜明位于阴影之侧,萧冼明萧铖明的阳光被走进的官员挡住,他们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萧烩明站在皇帝右侧,开门的瞬间阳光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起双眼。
萧燧明站在萧铖明对面,他抬手挡下刺眼的日光,他从手指的缝隙中看门外的官员,他想,今日这局,萧炳明必输。
范济才重新合上木门,门缝中的光散在跪地的萧炳明身上,几位官员走至他身侧跪下。
他们的语言没有逻辑,他们说话颠三倒四,他们声声替他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门缝中的光刺在萧煜明的侧脸,他后退半步,抬眸看向主位的萧焻。
兵临城下,他不得不战,证据确凿,他不得不判。
他心里默念着无妨,他手中的动作不停,萧煜明在一旁催促着判决,萧冼明的嘴张开又闭合,萧铖明别开了头,萧燧明的目光冰冷如死水。
他们都在等待。
跪地的萧炳明看着面前的数人,此刻的他终于明白,原来不需要证据,原来这一切是早就设计好的。
他无比悔恨,如果在四年前他能听他母妃的话立刻布局,此刻的上下位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他后悔了,他有四年的时间,可他却硬要等,母妃的计策让他觉得狠毒,他不想要无辜的人牺牲,他想换种方法,他想再等等,他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围是嘈杂的言语,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们,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缺陷。
他为什么要心软,他为什么要心疼无辜的人?他心疼了无辜的人谁来心疼他呢?
带血的纸张因几人的到来重新飘落在他面前,他拿起其中一张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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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字迹模糊还是泪水模糊,他一个字也看不清。
他听不见萧焻的声音,他也听不见“同谋”认罪的声音,他唯一能听到的是自己的哭泣。
泪水在眼里打转,额头的血液先泪水流出,他想到了万贵妃。
母妃会为他感到痛苦吗?他又让她失望了。
他抬眸看着一脸笑意的萧煜明,一桩桩事件在他眼前连起,原来他那么早就开始布局了。
一纸判决滑落,门外的官兵推门而入,将跪地的几人带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次子萧炳明今以蛊毒之术谋害数人,且心怀不轨,夺嫡争储,陷害手足,勾结朝臣,意图谋反,念其水患之功,免其死罪,今废皇子之位,贬为庶人,终生囚于宗人府。
*
阮译行看着来回踱步的连茹习开口,“事已至此,要不然你先歇歇?”
连茹习:“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贬为庶人的是三皇子?原文哪写这个了?不是说好了游湖的是四皇子,下毒的是六皇子?”
“这下好了,四皇子六皇子全能独善其身了,三皇子被贬了,可原文的惩罚也没这么重啊?”
她是真的疑惑,早知道费劲扒拉抓来的人会成为指认三皇子的人证,她绝对会放了那小厮。
阮译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事已至此,你还要辅佐三皇子吗?”
连茹习一拍桌子,“当然,好不容易取得了他的信任,宗人府怎么了,爬墙我最擅长了。”
“我只是在好奇,剧情这次怎么改变这么多,太让人措手不及了。”
阮译行见她落座,将茶盏推向她面前,“四皇子六皇子的罪名被三皇子顶了,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是什么呢?”
连茹习沉思,四皇子的生母地位不高,这导致他一心想登上那至高之位,那是他的执念。
而六皇子,他只想要最好的,书中写他逼宫谋反的原因之一是他被诬陷下毒。
萧铖明这个人很好懂,他不能接受别人得不配位的赞美,也不能接受平白无故的诬陷。
赞美诬陷在他心里的同等重要,他要所有的言行一致。
没人愿意帮他澄清,那他就自己澄清,若他谋反成功,他不仅能得到最好的位置,还能让诬陷不攻自破。
谋权是胜利者的来时路,但罪名不一样,那时他辉煌人生中的斑点,他才不要。
“我觉得不管是四皇子还是六皇子,他们都不会改变自己的计划,四皇子想要高位抚平年少的自卑,六皇子想要最好的地位。”
“而如今,他们少了莫须有的罪名,原本束缚的枷锁不在,他们只会更加坚定自己的路。”
没有人会在前路一片光明时退出。
萧炳明虽然名声比他们好,但对于当下来讲这个对手是可有可无的。
但经此一事后,所有皇子都会对萧煜明有所防备,萧煜明能挡住一个阴谋,那十个百个呢?
当他野心浮于表面时,他就会明白他自己暴露的太早了。
他是太子,他拥有所有人都没有的起点,他在明处,他要瞻前顾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