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明站在大厅的屏风后,两人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文钦的事如萧铖明所言,他确实明白,在初遇的湖心亭,在他上船的瞬间,在伶人开口的刹那。
他这个弟弟,真的很让人不放心啊。
房门吱呀一声开启,又吱呀一声关上,范济才轻扣墙壁,“殿下,不知您的意思是?”
萧铖明的回答滴水不漏,但有些想法可谓是天真至极,如果太子殿下想搞的人是他,暗中推波助澜倒也无妨。
萧煜明从屏风后走到屏风前,他在主位上坐下。
范济才是个有眼力见的,他见萧煜明犹豫,像报菜名一样将剩下的几位皇子报出。
萧煜明指尖动了两下,范济才尽收眼底,他又开口,“若殿下不想处置皇子,那大臣之子也是一样的,殿下有……”
萧煜明抬手示意他闭嘴,良久,他说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人名。
范济才愣了一瞬,“殿下确定吗?”
他本以为,太子殿下会最先除掉对他有威胁的六皇子,再不济也是四皇子或五皇子。
没想到竟然是三皇子。
萧煜明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大人你这般惋惜,莫不是他的人?”
范济才连忙跪下,声声诉说着衷心。
他当初为官的初心是为民除害,力求公正,他早年间也破了不少平民和贵族的案子,但他明白,如果此事不顺从,他以后都没有机会再完成他的初心了。
一件违背初心的事和一百件无能为力的事,他选第一个。
违背初心是他无意卷入了皇权纷争的无奈之举,但无能为力不一样,百姓跪在“公正廉明”前祈求公道,他们声嘶力竭,叫苦连天。
他不能袖手旁观。
良心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如蜉蝣见高木,你能让它去撼动大树吗?范济才低头,那不可能。
他还要借助权利来守护他认为的公道呢。
“大人,微臣只是觉得,三殿下行为处事低调且无参与夺权之意,有些疑惑罢了。”
萧煜明瞥一眼跪在地上的人,他摩挲着食指的扳指,淡淡开口,“大人,这你就不明白了,四年前南汕的水已经流到了上京,你说,这些水会汇入上京的河流吗?”
范济才恍然,萧炳明虽然不争不抢,但他的民声已经传到了上京。
独坐高堂的是皇帝,稳操胜券的是太子,民声可以给这二人中的任何一人,但不能是不争不抢的三皇子。
三皇子可以拥有好名声,但不能拥有好民声,若万民向他,萧煜明该如何继位?
他才是正统。
萧煜明从主位上起身,他拉起跪地的范济才,“大人,你都明白了?”
范济才的双手抖动不止,明白和做是两回事啊!陷害萧铖明他还能劝说自己的良心……
等等,他好像明白了为何太子殿下执意要降罪三皇子了,在刚刚,他下意识想替三皇子鸣不平。
这太荒谬了,他只是听说了三皇子的事迹,正儿八经的对话他们都没说过几句,他竟然想为了他反驳。
抖动的双手被他按压,范济才抬眸,“不知殿下的计划是什么?微臣该如何做?”
萧煜明看着眼前人,真是聪明呢,父皇给了他一个好助力。
附耳将计划说出,范济才后退半步,萧煜明轻笑,“大人这胆量还要再练上一练。”
范济才挥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微臣谨记殿下教诲。”
夜色悠长,萧煜明离开,范济才看着来回晃动的房门,猛上前关住,月色透过窗户照进,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跳动不堪的内心。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连茹习被官兵送回将军府时,连盛等人站在门口等她,见她完好无损,忙带人回府更衣用膳。
饭桌上几人暗戳戳的打听萧煜明的事,连茹习皱眉,“爹,江姨,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被戳穿心事后的连盛一顿,“爹就是想问问你游湖的事,为何是太子殿下……”
连茹习打断,“爹,女儿跟太子殿下真的算了,以后也不会有任何瓜葛。”
江唤礼岔开话题,“茹习,江姨听说游湖有刺客?你怎么样?有伤到吗?”
连茹习摇头,“没有,刺客的目标是几位皇子。”
“那就好,快些吃菜,今日好好歇息,爹明日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连盛对自家女儿的武艺很有信心,既然她说没有那就是没有,他心大的很。
回到房间后,连茹习换上夜行衣,刚爬到院墙顶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魏孝矣倚在清梅院的桂花树前,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连茹习推开房门,走到院墙边,快要越过时,他出了声。
“你这是要去哪啊?能不能带上我?”
连茹习蹲在院墙上,瞥了一眼树下的人,她说,“下次一定。”
转身就要跳下院墙,魏孝矣散漫的声音传出,“你如果现在走了,那我立刻去跟连伯父说你对萧煜明贼心不死,半夜爬墙要去看他。”
连茹习从院墙跳下,走到他面前,“你想做什么?”
“你也不问问我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我们年少的情谊不在了吗?”魏孝矣问。
连茹习看着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少年,“你都这么有钱了还要在将军府借住?”
“有钱能使磨推鬼。”他抬手转身,手腕上的金饰叮当作响,腰间的玉佩脖子上的金项圈在月色下闪着光泽。
“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吗?”话说出口的瞬间连茹习就明白了,行,还是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你什么时候离开?”连茹习接着说。
“你不欢迎我吗?那我现在去和连伯父说,我连夜走。”
连茹习拉住转身要走的魏孝矣,“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么晚了,别打扰他们了。”
“对啊,那你这么晚了要去哪呢?”魏孝矣问。
连茹习:……
“连茹习,我本以为我们一起生活五年,我会很了解你,可上京重遇,我总觉得你变了,东渠的你也是,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你。”
“而现在,我觉得你又变了,街坊传言说你喜欢萧煜明,他们说你为了和萧煜明在一起做了很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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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印象中的你不是这样的,你会内疚,会自责,会伤心难过,但你比任何人都怕疼,你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连茹习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说,“人都是会变的,我觉得你也是,我也认不出你了。”
魏孝矣挑眉,“你还关心过我呢?那你说说我哪变了?”
连茹习:……她能不能直接把他打晕。
“你不想回答我也是正常的,我们也有四年没见了,一时不愿意和我诉说,我也能理解。”
“我此次在上京会待很长时间,我们慢慢相处,你早些歇息吧,明日再会。”
魏孝矣说完后转身走了,动作之潇洒让连茹习觉得他只是路过。
重新爬上院墙,她转身跳下,院外的魏孝矣忽然停住,他回眸看着夜间不断穿梭的黑影,他没说的是,他觉得现在的连茹习和他刚来上京遇到的连茹习一样。
但都不是他认识的连茹习。
清荷院摆放物品的位置和他当初离开时一样,老夫人没有动过,他的手指划过书案,书案干净无尘,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
他拿起一旁的宣纸,研墨落字,字迹在宣纸上晕染,他写着他认为奇怪的地方。
他二十岁时曾看到民间人写的话本,话本上最常写的就是鬼神附体,然后附身之人性情大变。
他不知道附在连茹习身上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哪个是连茹习。
如果在他面前的连茹习才是被附身的那个呢?如果他认识的连茹习才是假的呢?他不敢想,他两个都不希望。
如果现在的连茹习和原来的连茹习是一个人,那么不管连茹习做什么,他都会支持。
可如果她们不是一个人,那上天入地,求神拜佛,他也一定要让原本的连茹习回来。
入春的晚风不似隆冬那般寒凉,推门而入时,阮译行正躺在茶案旁的贵妃塌上,他的发丝垂落,苍白病态,一双眼睛妖艳又迷离。
他声音沙哑,轻声询问她今日怎么来了?
额间细碎的汗珠滚落,连茹习上前扶住他的肩膀询问他怎么了?
肌肤触碰的瞬间,她被烫的缩手,他的体温太高了。
“是今日落水导致的?郎中看过了吗?吃药了吗?怎么还这么烫?”
“郎中已经看过了,没有什么问题,流汗说明我快好了。”
连茹习听着他虚弱的声音问,“能走吗?我带你去找郎中。”
阮译行摇头,“不用。”
连茹习一把将他抱起,走之前还没忘记问阮译行的钱在哪,出房门的瞬间冷风吹过,阮译行下意识蜷缩。
医馆的木门被她拍的轻晃,郎中不耐烦的开门,连茹习从衣袖中掏出银两递过,郎中的面色由怒转喜,热情的邀他们进屋。
三两麻黄二两桂枝外加些许甘草,郎中将煎好的汤药端上,连茹习接过,她小心用勺子喂给阮译行。
郎中说阮译行身体是后天形成的亏损,最好不要生病,小病于他而言比大病还磨人,要好好调理,风寒啥的能避则避。
连茹习点头,她焦急的询问,他的体温什么时候能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