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现代科技和政策带来的便利,迁户口的流程比江采兰想得要方便快捷又隐蔽,甚至可以全程线上操作。
——那晚步行六公里回家,走时兴致勃勃,到家兴奋不已,第二天才感觉浑身酸痛,往后一周都精神萎靡难提起劲。
说到底,她确实已经不是暴走后能轻松恢复精力的年纪了……江采兰在二楼阳台俯视绕湖晨跑的邻居们,犹豫着要不要稍微加入一下锻炼队列。
“这边的花开得不错!”路过的大妈捕捉到江采兰探出护栏的脑袋,“我前段时间夜跑,看见你挂在树上的灯,就想找时间过来问问你啦!”
江采兰:“啊?”
“挂灯有没有链接?我看它很牢固!风吹雨打都不掉的。”大妈说,“能不能加个好友、你发我个链接?我回头给你送融合甜品!我住在三号。”
三号?是曹管家提到过的曾扬奶奶。
……话说,橄榄树上挂着的东西是并夕夕十九块九一条的庭院竹编氛围灯,差评率高达20%。江采兰购入的时候是想把它们当作一次性消耗品来使用的,没想到它们比想象中耐造。
“稍等我下楼!”
她跟曾扬奶奶加上好友,筛选订单找到旧链接,发过去时有些担心对方来一句“并夕夕是什么软件?我好像没用过”。
“帮我助力一下。”曾扬奶奶迅速下单,而后邀请道,“要不要一起晨跑?年轻人还是要多锻炼锻炼身体。你有没有看最近网上很火的说法?身强体健的人以后能死得干脆点,不用受病痛折磨。”
哈?
“不了不了。”江采兰连连摆手,“我才熬过大夜,立刻运动的话担心就地猝死。”
曾扬奶奶说:“我下一圈给你送甜品来!就放到围墙上面吧?是常温保存的东西,你不用在这里等。如果能中午大太阳之前出来拿走最好……还不知道下午下不下雨呢。”
江采兰说:“谢谢。”
生活里的意外总是扎堆出现。
就像田沛儿和庞云浩……又像曾扬奶奶的甜品和程静思带来的消息。
看见程静思拎着那箱“正宗青江红苹果!个大味甜香气飘!”找过来时,江采兰心底有了很坏很坏的预感。
“你家里人给我送了一箱苹果,感谢我平日里费心照顾你?”程静思诚恳道,“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开口跟我说……我是不是回寄一些月湾特产比较好?”
江采兰捏着随快递而来的“感谢信”,盯着只有门牌号的同城骑手快送面单,一只手抵住门框,一只手拎起那箱苹果仔细看了看。
“请不要回寄。我会自行为他们网购相同产地和质量的苹果。”江采兰说,“这箱苹果最好不要吃……好吧,其实吃掉也没事,他们总不至于挑什么破烂便宜货来做人情。”
程静思面露疑惑。
“我跟家里人的关系很一般。”江采兰说完这句,又觉得不妨说得直白一些,一来避免程静思听不懂,二来避免程静思误以为自己是在暗示求助,“以前关系就差劲,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们给你送礼的事情……我事先不知情。害得你被这样骚扰,实在不好意思。”
程静思难以接话。
自江采兰切实表达自己的部分性格后,程静思对她的人际关系和家庭背景有过新猜测……不过没往深处想。毕竟他自己人情淡淡,只以为江采兰也一样不喜跟别人过于紧密地交往。
“谢谢你来告诉我。”江采兰说,“我要去联系他们了。”
她当然知道,什么都不做、拜托程静思假装没收到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快递员投放到门卫自动签收,但冷漠的邻居不想碰来历不明的东西,只等放满期限后由保安负责清理掉。
但是……有些想说的话!不立刻说出来,她会难受到死掉的。
胡秋柔接电话的速度一直很快。
“你不是不喜欢打电话吗?”正度暑假的胡秋柔语气轻快,“以前有点什么事儿,你都要求我发微信讲,说自己手机常年静音。你爸爸和你弟弟就在我旁边呢!你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江采兰问,“为什么要擅自给我的邻居寄东西。”
“你辞职离开暑港搬到月湾,一直不告诉我们自己在做什么,我们不担心吗?问你你又有意见,发疯让我们别刺探你的隐私、你的生活!那我们就只能自己打听啊!”胡秋柔说,“倒是你,现在是在做住家家教?不能是保姆或者育儿嫂吧……你那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样子。”
江采兰问:“关你什么事?”
胡秋柔气道:“关心一下你,免得你死在外边儿了,或者被别人骗了!到时候灰溜溜地跑回麦江来,别人还不是说——都怪我这个妈没有把你教好!害你误入歧途了!”
江采兰说:“你可以反过去跟他们诉苦呀。说你老公不着家不管事、说你儿子只知道伸手要钱不知道家里情况……就像你一直跟我说的那样。别人听见你诉苦,害怕你要找他们借钱,不就会主动离你远远的、不过去说三道四了?”
“你是不是疯了!疯得胡言乱语了!”胡秋柔庆幸地长叹一口气。
耳麦那边传来跑动的声响,过了片刻,胡秋柔才重新开口:“幸好我没开免提!这句话让你爸爸听到,都不知道他要多伤心!你应该知道吧?你爸爸一直很想你,想你回到麦江来、想你回到我们身边。我是懂你,懂你作为一个女孩子更想要去大城市打拼打拼……但你爸爸也没错吧?他受教育不多,思想传统,对你来说说话不够中听……但他没强迫你什么吧?我一劝、你一劝,你爸爸一退让,你现在不就在朗城很多年了吗?”
“我给了你们二十万。”江采兰说,“没记错的话,江凯佑收得很痛快。”
高考结束以后,江采兰更加勤奋打工,没有再拿过家里一分钱。
大学毕业以后,还给父母的二十万,足够覆盖她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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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到高考向父母讨要的金额——爸爸一边愤怒一边收钱,姿态很是令人印象深刻。
“不要直呼父母的名字!”胡秋柔说,“那二十万……我们都替你存着呢!你想要回可以随时要回!就算爸妈真收了你二十万……我们这些年给你付出的心血精力,对你成长做出的帮助支持,那是可以用金钱量化的吗?”
江采兰想:如果是以前的我,就要说些“那就立刻把二十万转回来看看诚意”之类的话了。现在倒是不必纠结那二十万……用它们来交代这些年的生恩养恩算我有良心有道德。
“听说江承宇的学费还挺贵的……没有把钱拿去给江承宇交学费吗?”江采兰说,“江凯佑失业了,还要花存款翻新老家的房子、加盖一栋别墅。你的工资又要养家又要负担江承宇的学费生活费,压力挺大吧。”
胡秋柔说:“你知道我过得不容易!还要用这些话气我!我提醒你,你以后真别找你爸爸这样的男人……一点责任都不负的!我是跟他说好了,我有责任养儿子、没责任养着他,他平时蹭着我们吃喝无所谓,休想我给他一分钱盖房子!”
“你去问问他有没有拿那二十万买什么昂贵气派大门吧。”江采兰说,“别再来骚扰我和身边人了。我找份工作不容易,你不体谅我,至少别做恶心人的事、做得让人以为我家里人有精神病。”
胡秋柔说:“你果然在做住家!这份工作很危险的!你那雇主男的女的?别是离婚男人吧!学生是男的女的?我提醒过你的,不要教初中以上的男孩儿,免得出什么事情,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月湾特别大,月湾人特别包容,就算我家里人是精神病,一直坚持不懈地骚扰他们,也影响不了我什么的。”江采兰这样说,“他们不会害怕远离我,不会同情可怜我,不会打听我和你们的好事坏事,不会想要了解探寻你们。”
胡秋柔急道:“你在说什么?”
江采兰说:“顺便跟那对消失在远处的父子也说一声吧——彼此之间的血缘不是我能决定的,血缘带来的牵系确实是难以消解的,这是我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但我发誓,如果你们一直不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胡秋柔问:“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江采兰笑道:“你跟江凯佑吵架的时候,不是总威胁他们要出家吗?佛教重在破除执念、道教重在接纳顺应,请你多多修行参悟。我不想出家,也不信这些东西,还不怎么要脸面——脸面对身在月湾的我而言没有任何作用,那些麦江人背后说我一万句我都听不见。你们不一样吧?生在麦江长在麦江的你们?”
她和胡秋柔的对话,多是声嘶力竭的收尾。
还会有下一次吗?以江采兰对胡秋柔、还有那对隐身父子的了解——一定会有的。
而她永远做不到理想中那样冷静地切割、淡然地应对、随意地敷衍;她会一直凶狠地回应,以越来越强烈的情绪、越来越厚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