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1日晴】
【我死了,我又活了。】
【我的心跳据说停跳了三分二十一秒……】
【这三分二十一秒里,我的灵魂却在那个世界做了三十年的鬼。】
“当”的一声巨响。
利贝罗喘着气,看着还在发出细微震动的球门柱,自嘲的摇了摇头。
自他从那个世界回来,决定改踢足球救命起,三天了,他一脚远射都没成功过。
他以为踢球、射门,是轻松无比的一件事,这不是有脚就行?
可是,他终于得承认,足球没那么简单,他还不行。
“你的触球方式不对,发力点也不对。”
利贝罗转身,一个大约40多岁的中年男人,抱着手臂站在草坪边缘。
他没见过这个人。
“请问您是?”
来人走上草坪,主动伸出手对利贝罗做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戈登·莫西。才辞去了罗马青训营U14的主教练一职。”
利贝罗一愣,下意识的伸出手和对方握了握:“您好,我是利贝罗·科隆纳。您可以叫我利贝罗,很高兴认识您。”
似乎是看出了少年的疑惑,他笑了笑:“我受到一位名叫‘安东’之人的邀请,来看看一个孩子有没有踢球的天赋。”
利贝罗心下了然。
安东作为祖父的老管家,显然不会自作主张。
那么,这位前青训营教练的到来,就是祖父的意思。
他抿了抿唇,看着这位前青训教练,轻声请教道:“您刚才说我的触球方式和发力点不对,请问我错在了哪里?应该如何改正?”
戈登来之前大概了解了一下利贝罗的基本信息,现在他需要当面和这个少年确认一下。
“你之前练了四年的橄榄球,从没接触过足球,对吗?”
利贝罗点头。
“你的下肢肌肉力量很强。但是足球不是只靠力量就能踢进去的,它还需要技巧。”
说完,戈登脚下一勾,黑白色的足球就被他挑到了自己的脚背上。
利贝罗看着对方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在他脚上难驯的足球,在对方的脚上却乖巧无比,这可真是……
戈登一脚将球踩停:“这里到你射门那个位置,大概三十五米,这是真正的远射。触球部位不同,发力方式不同,球的轨迹就完全不同。”
他后退两步,为了能让利贝罗看的更清楚,他放慢自己的动作。
助跑、支撑脚踏位、身体倾斜、内脚背抽击球的侧下方。
砰——唰。
足球划出一道明明白白的弧线,坠入网窝。
利贝罗看着不断晃动的网兜,脑海中浮现戈登·莫西踢球的姿势和动作。
他在一边的框中重新捡起一粒球,将球摆好。
在原地站着思索了一会儿后,他后退几步,快速助跑,内脚背重重抽在足球底部一点的位置……
“砰——唰。”
戈登·莫西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晃动的球网,再看看一脸若有所思的利贝罗,他眼中浮现出一抹兴味。
“你从前真的没有踢过足球吗?真的只接触了足球三天?”
利贝罗回神,看向戈登·莫西,点了点头:“是的。这是我这三天里,踢进的第一个远射。”
戈登摸了摸下巴,对利贝罗开口道:“能用刚才的方式,再踢一个吗?”
利贝罗点头。
他有些狼狈地停住戈登踢过来的球,后退助跑几步,腿像鞭子一样甩了出去。
球又进了。
“漂亮的弧线。”
戈登轻轻鼓了鼓掌。
一个没有接触过足球的15岁少年,能一连踢进去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勺子球,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就是这个停球……还得练。
戈登看看那个标准的球门,脚下充满涩味的、保养得极好的宽大草坪,以及不远处那座占地面积极广的庄园。
他心底嘀咕了一句:该死的有钱人。
不过眼前这个孩子,有点意思。
他拉着利贝罗开始问东问西。
当然,他很有分寸,问的都是有关于足球、橄榄球的相关内容。
利贝罗听得很仔细,偶尔也开口询问几句自己不懂的东西。
直到安东的到来,才打断了戈登的滔滔不绝。
老管家穿着西装三件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带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对戈登·莫西道:“所以,能有幸邀请您暂时成为我家利贝罗小少爷的足球教练吗?三个月就够了。”
戈登思索了一下,选择答应这个邀约。
他看着利贝罗:“我需要一份你的身体数据。”
利贝罗点头:“可以。那您是选择在这里住下,还是……”
戈登洒脱地笑了笑:“我目前单身,住哪里都无所谓。而且说实话,我家和你家的距离实在太远了,我不想来回折腾,在路上浪费时间。”
利贝罗点头:“好的,那我会让人安排好您的住宿。”
说完,利贝罗对安东点头示意了一下,又礼貌地和戈登道了别,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站在花洒下,利贝罗闭上眼睛,手不由摸到后脑勺的位置,不疼了。
温暖的水流下,他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第一次上场,就被对方的线卫给狠狠撞飞了。
头盔和头盔狠狠撞到了一起,发出巨响。
他的后脑先于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
倒地的瞬间,他眼前出现大块大块的光斑,耳鸣声、奔跑声以及嘈杂的呼叫声,成为了他最后的记忆。
“呼……”
果然,就像校队教练说的那样,自己的身体扛不住橄榄球场上的冲撞力度。
他关掉花洒,擦干净身上的水珠,站在镜子前凝视着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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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有着一身瓷白的皮肤,修长匀称的体型,肌肉线条流畅,极具美感。
快速掠过那张过分精致的熟悉面容,他调亮灯光,凑近镜子,和那双陌生而致命的眼睛无声对视着。
利贝罗原本的眸色是深棕色,但是现在却变成了剔透的琉璃黑,瞳孔边缘在强光的照射下,显现出一圈金珀色。
像一圈无声燃烧的火焰……
这双眼睛是他受伤昏迷之后,灵魂在那个充满魔法的异世界大陆里被迫停留了三十年的“馈赠”。
他被束缚在了一个小婴儿的身边。
他像一只幽灵,亲眼看着那被父亲取名为“强尼·路凯赛”的小婴儿,从呱呱坠地、到一天天长大……
最后,他眼睁睁看着强尼,被他宣誓效忠一生的国王抛弃、背叛。
利贝罗发出的嘶吼,无人可闻,他只能绝望地看着强尼和他的金鹰,战斗至力竭,一起被魔龙那炽烈的龙息烧成灰烬……
这就是那个名叫“强尼·路凯赛”的圣骑士,漫长而短暂的一生。
直到强尼的灵魂脱离了成灰的□□,他们才第一次相见。
相见即是永别。
利贝罗手撑着镜子,静静看着里面的少年慢慢红了眼眶。
强尼那干涩,低沉,疲惫,充满倦怠的声音,仿佛还在他的耳中回响着。
“我死了。太累了……”
“相见即是有缘,我送你回到你的世界吧。”
强尼的灵魂像一张纸一样被慢慢燃烧着。
利贝罗感受到一股不容他抗拒的吸力传来,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强尼沉默地注视着这个让他感觉到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喃喃道:“小孩儿……再见,再也不见。”
就在利贝罗被黑暗完全吞没之前,他看到了最后一个画面。
强尼的母亲站在开满藤蔓花的篱笆前,她的面容不再年轻。
强尼的父亲佝偻着身体坐在大门口,一直看着儿子当年被强行带走的方向。
他们守在这里,从秋天等到冬天,从大雪封山等到春水化冻。
等了十年,等了二十年,等了整整三十年。
他们的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呢……
利贝罗站在镜子前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任由眼泪淹没脸庞。
那是强尼用最后一刻回望属于他的人世间。
不是战场,不是荣耀,不是圣骑士的称号和勋章,更不是背叛。
他留恋的、怀念的、不舍的,只有他从小长大的小院,是他注定回不去的家乡、见不到的父母亲人。
他比强尼幸运。
至少在强尼的帮助下,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见到了自己最后一个至亲。
他该感谢强尼的,他救了自己。
“强尼……”
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终于能叫出他的名字,终于能哭出声音。
“…强尼,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