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昭缓缓抬眸,眼底的错愕与不敢置信已然褪去,余下的只有一片冷沉。
萧珩的龙体每况愈下,连早朝都时常撑不到最后,批阅奏折更是力不从心,早已没有自主任免边关主将、调动宗室长公主的权力。
如今能一言定边关人选、擅自调动沈家人马,绕过所有朝堂流程直接下旨的人,偌大京城,唯有一人。
萧惊渊。
是他瞒着她,亲手把自幼护她长大的兄长,把疼爱她的长公主,送去战火纷飞、疫病横行的死地。
沈慕昭心口发紧,只觉被人欺骗了。
她转头看向晚杏,语气没有起伏,却满是冷意:“王爷在哪?”
晚杏闻言,身子一僵,张了张嘴,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垂着脑袋,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或者说,是不敢开口。
沈慕昭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火便压不住了。
她倏然起身,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孕期身子本就笨重,脚步踉跄了一下。晚杏慌忙上前去扶,却被她一把按住手腕:“去御书房。”
御书房本该是帝王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地方。
可如今萧珩身子每况愈下,早已无心朝政,那间殿宇便空了出来。
萧惊渊索性便搬去了那里。既免了来回奔波的辛苦,也方便就近料理朝中大小事务。
更重要的是,御书房离坤宁宫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他想时时看着她,便选了最近的地方。
沈慕昭被晚杏扶着,一路步履匆匆地穿过长廊。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纷纷垂首避让,见她面色沉冷,无人敢多看一眼。
越靠近御书房,沈慕昭心底越是寒凉。
不对劲。
往日里,但凡萧惊渊在御书房内,影一必然隐在暗处。
可此刻,那片阴影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沈慕昭的呼吸沉了几分。
她抬手,一把推开御书房的殿门。
只见里头空无一人,案上的奏折堆叠整齐,最上面那本摊开了一半,墨迹早已干透,显然已经许久未曾被人翻阅过。
茶盏里还剩半盏冷茶,茶汤浑浊,早已凉透了。
沈慕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墨玉扳指。
沈慕昭的声线清冷,“去。把秦谦、赵一、月禾都喊过来。本宫,有话要问。”
晚杏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心下一颤。
她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自家娘娘这般动怒的模样了。
她半点不敢耽搁,双手接过扳指,转身便跑了出去。
沈慕昭独自立在御书房的殿门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御案,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萧惊渊。
一个月前还抱着她温言安抚,许诺护她周全、善待沈家,转头就瞒着她,拆分沈家骨肉,把她兄长,还有大长公主推入险境。
她抬步走入殿内,绕过御案,行至窗前。
窗台上摆着一盆她送他的兰草,叶片青翠,长势极好,一看便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
她看了那兰草片刻,忽地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拂落在地。
茶盏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碎瓷片四散飞溅。
沈慕昭俯身,从满地碎瓷中捡起一片,抵在自己的腕间。碎瓷的边缘极为锋利,贴着她腕间的皮肤,微微用力便能见血。
“影二。”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滚出来。”
暗处沉默了一瞬。
随即,一道黑影从梁柱后方飞身而出,单膝跪在她面前。
影二的面色发白:“娘娘!三思啊!您腹中还有小主子,万万不可伤了自己!”
沈慕昭垂眸,冷冷地看着他,手腕微动,反手将手上碎瓷片狠狠甩出。
那碎瓷片贴着影二的耳廓飞过,堪堪擦过他的鬓角,嵌进身后的朱红柱子里,入木三分,瓷片边缘还带着他鬓角被削落的碎发。
“本宫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多说一句废话,本宫便替你家主子清理门户。”
影二浑身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于认命般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面:“属下,遵命……”
……
不过半刻时辰,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晚杏带着赵一、秦谦、月禾匆匆赶到。
几人推门入内,看到眼前的画面,俱是浑身一怔,目光落在龙椅上斜倚着的那个人身上。
只见沈慕昭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小腹隆起,身形笨重,身姿慵懒却极具压迫感。
她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方才余下的尖角碎瓷,指腹沿着锋利的边缘慢慢摩挲,朱唇轻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龙椅之下,影二匍匐跪地,满脸狼狈,下颌血迹未干,大气不敢喘。
赵一和秦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他们跟随萧惊渊多年,深知影二的本事,能把他逼成这样的,普天之下除了自家主子,恐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位了。
几人快步上前,齐齐跪地:“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沈慕昭没有看他们。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碎瓷片上,半晌,她才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轻飘飘的,却让跪在地上的几人后背都绷紧了。
“来了?”
她开口,声音懒洋洋的,“紧张什么?本宫今日不罚人,不过是随口问几句话罢了。”
她说着,缓缓直起身子,单手支着额头,姿态闲散而优雅。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跪得最近的月禾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萧惊渊,去哪了?”